崖墓中的微笑：击鼓说唱俑和他的伙伴们

文博时空 作者 李畅 1957年初春，成都北郊的天回山迎来了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彼时，铁路工程的机械轰鸣声已打破这片山丘的宁静。巫家坡的半腰处，几座隐藏千年的崖墓意外暴露在阳光下。当四川省博物馆的考古队员赶到现场时，墓中部分器物已被工人取出，相邻的几座墓葬更因爆炸工程而损毁殆尽，仅余残迹。

这些崖墓在山腰或山足下，依石内穿、由外到里开凿而成。当地乡民世代称这些山洞为“蛮洞”或“仙女洞”，流传着“洞门开即见神仙物”的传说。然而考古工作者知道，那并非仙家洞府，而是东汉先民在红砂岩山体中开凿的永恒居所。

清理工作历时32天。考古队采用“由外至内、分段取土”的精细方法，连墓道填土中的碎陶片也不敢轻弃——正是这些不起眼的碎片，日后拼合出无数历史的信息。

墓室深处，氧气稀薄如纸，烛火难以点燃。队员们携小型发电机入内，以200瓦的灯泡照亮幽暗，这才看清了地下宫殿的真容。墓道底部砌有排水沟，用花砖拼接，直通墓外——1800年前的工匠，已然懂得为亡者考虑防潮排水之事。

说唱俑和他的“乐队”

开凿于山崖岩壁中的洞穴式墓葬，以四川盆地为中心分布，盛行于东汉，是西南地区独具特色的古代丧葬遗存。很少孤立存在，往往是几十座或许多墓葬连成崖墓群。

天回山的这三座崖墓，三种格局。墓3最为壮观，过道左右皆设墓室，双翼齐展，中央立一八角形擎天柱，撑起整个地下空间。里面有14个棺，许多棺内都发现有骨渣、布纹、丝织痕、环柄小刀、琉璃耳璫、五铢钱等物，推测死者是被穿着整齐的衣冠，带着随身装饰品殓葬的。石棺四周浮雕人物画像，其中一幅四人均头上着帻，身着长袍，可能是棺主人生前生活的描绘。

随葬品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造型生动的乐舞俑。中国国家博物馆藏的击鼓说唱俑，就出自墓3南三室前的过道中。他正在忘情地表演，左臂抱鼓，右手握槌，右脚高高抬起，眉开眼笑，额头上甚至笑出了皱纹。此俑生动定格了汉代俳优表演的精彩瞬间，被誉为“汉代第一俑”。

大家熟悉的是这件俑，但这里还有舞俑、抚琴俑、听琴俑等，均造型生动。男舞俑头上也着帻，女舞俑梳双髻戴笄，身着长裙，腰间束带，手持长巾，一手叉腰，一手向上高举，两足分开稍蹲作舞状。这让人想起汉代长安民谣：“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大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广袖， 四方全匹帛。”可见这种高髻、大眉、广袖是汉代流行的装束。

抚琴俑席地而坐，琴斜置于漆几上，双手操琴挥絃，含笑露齿，情态幽逸。听琴俑则将右手掩于耳后，头略偏，静听演奏。

东汉庄园生活浮世绘

除了乐舞俑，还有诸多反映生活场景的陶俑。提瓶女俑高55厘米，头梳双髻戴笄，身着长裙，腰束带，双手卷袖各提一瓶，乳峰显露，侧身向右，步履轻盈，宛如取水归来之态。持镜女俑出土时头部失落，仅见其身着拂地长裙，右手持镜于胸前，左手提一双鞋，侧身向右。

庖厨俑頭上着帻，身着襖衣，卷袖。身前有一俎，上有食物，左手按于俎上，右手持刀欲切。这些陶俑或劳作或梳妆，皆为庄园中侍仆形象，反映出东汉时期豪强地主庄园经济的繁荣。

东汉晚期虽政局动荡、外戚宦官交替专权，最终走向衰败，但地方豪强势力和庄园经济却在此时达到鼎盛。这些陶俑造型精美、神态生动，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他们的微笑，折射出蜀地人民在乱世中依然乐观豁达的精神状态。金错刀等精美铁器的出土，则展示了东汉晚期蜀地手工业的高度发展水平。

铭文断年代

为什么说这是一座东汉的墓呢？墓3出土的一把“光和七年”的金错刀，给墓葬断代提供了更可靠的资料。“光和”是东汉灵帝的第三个年号，建元是在公元178年3月，184年12月改号“中平”，所以“光和七年”也就是“中平元年”。12月才改的年号，“光和七年”的称谓还是正常的。因此，“光和七年”（公元184年）是墓葬年代的上限，那么下限也不会很晚。三墓同时出现了西汉五铢，东汉五铢，剪边五铢三种钱币，而四川的三国和两晋墓里常见的蜀汉时期流行的“直百五铢”，在这三个墓里都没有发现。它的下限虽可能到蜀汉，但不会晚过蜀汉。

参考资料

刘志远《成都天回山崖墓清理记》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