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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鼓与海路:岭南深处的青铜回响

来源: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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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10:39:58

(原标题:铜鼓与海路:岭南深处的青铜回响)

文博时空 作者 苏皖皖 广西地处岭南腹地,背山面海,自古是百越之地。约80万年前已有人类活动:西瓯、骆越部族在此筑邑农耕、铸鼓立礼,形成独具特色的百越礼乐体系。秦代凿通灵渠,岭南自此纳入中央版图:随着郡县设置与中原移民南迁,汉文化与土著文化深度交融,铜鼓、羊角钮钟等礼器既保留百越图腾,又融入中原工艺范式,成为民族融合的实物见证。汉代合浦港船帆北举,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地之一:中原丝绸、陶瓷经此南下,南洋香料、珠宝、奇珍由此登陆并转运内地。


千年间,广西以山海为界、以族群为脉,既坚守百越文脉本真,又吸纳中原风骨与海洋气度,稻作、铜鼓、海洋三种文明在同一片土地上叠合生长。让我们从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的这些典藏文物中,感受历史的馈赠。

1.西汉 翔鹭纹铜鼓

1976年,贵县(今贵港市)罗泊湾1号墓出土。高36.8厘米,面径56.4厘米,重30.75公斤,鼓底内壁卧刻篆书“百廿斤”——这是它当年被称量入册时留下的重量,也是迄今存世铜鼓中最精美、保存最完整的一面,素有“铜鼓之王”的美誉,也是同类铜鼓断代的标准器。


该鼓属石寨山型铜鼓,呈经典的平面曲腰样式,鼓面小于鼓胸,鼓腰近圆筒状,鼓足外撇,胸腰间对称设两对扁耳。鼓面中心,十二芒太阳纹向外辐射;太阳纹是岭南先民太阳崇拜的直接体现。环绕太阳纹的第四晕为翔鹭纹主晕圈,10只衔鱼翔鹭,逆时针飞翔,形成花环;鹭鸟长喙、有羽冠,姿态生动。鼓胸饰六组羽人划船纹,每船六人,其中三船划手头戴羽冠、另三船有裸体人,船头下有衔鱼鹭鸶、花身水鸟与游鱼,再现了龙舟竞渡的古越风情,也印证了中国早期的航海景象。鼓腰则刻八组羽人舞蹈纹,每组2-3人,头戴羽饰、身披羽裙,双臂外展、双腿叉开作舞蹈状,舞人上空亦有翔鹭。场面浩大,铸造者用整面铜鼓记录了一场我们无从参与的盛典。


鼓面纹饰摹本(线描图图源:《广西贵县罗泊湾汉墓》,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编,文物出版社1988年出版,下同)
鼓面纹饰拓本
鼓身展开图


铜鼓在岭南从不只是乐器,它是财富,是权力,是沟通神灵的法器,是族群认同的图腾。拥有铜鼓的数量,直接决定了一个首领在百越社会中的地位。这面翔鹭纹铜鼓出土于规格极高的贵族墓葬,它的主人是谁,史书没有记载,推测可能是西汉初年岭南割据政权南越国的高级地方长官,是有战争经历的桂林郡郡守或郡尉

2. 西汉 人面纹羊角钮铜钟


铜钟在古代岭南是祭祀礼仪的核心重器,用于沟通神灵、号令部族,与铜鼓共同构成广西先秦至汉代青铜文化的核心。羊角形钮在广西出土青铜器中多次出现,与当地动物崇拜信仰密切相关。


这件铜钟同出土于罗泊湾1号墓,通体呈半截橄榄形,上小下大,顶部设羊角形钮,造型粗犷有力。钟身正面铸有人面纹——圆目、宽鼻、阔口,面部线条粗犷而神秘,介于写实与图腾之间。这类人面纹在岭南青铜器中属于独特符号,与中原铜器纹饰体系明显有别,从风格上看,更接近于西南地区及东南亚铜鼓文化的审美传统。这种混融的纹饰语言,正是广西作为中原与东南亚文明交汇地带的实物注脚。

3. 西汉 铺首衔环铜匜


匜是盛水器,用于贵族礼仪中的沃盥之礼——主人洗手时,侍者持匜自上浇水。这件铜匜同出于罗泊湾1号墓。


铜匜呈椭圆形,口微敛,设有子口阶,前部长槽状流便于注水。腹上部左、右、后三面均装鎏金铺首衔环,铺首呈兽面造型,双目圆睁、张口衔环,是辟邪纳祥的固定符号。衔环既具装饰性,也便于握持搬运。


以上三件很有特色的文物都出自贵县(今贵港市)罗泊湾1号墓出,那么它的墓主人时谁呢? 考古报告分析,从墓葬规模、棺椁结构、殉葬人和随葬品的丰富程度等方面来看,墓主人生前很可能是当时地方政权机构的最高官吏。


秦始皇统一中国以后,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郡县制,每郡都置有郡守、郡尉,由中央直接委派。他们在地方上权力很大。在新开辟的边远地区,郡守、郡尉多从善战的将领中选拔。为了使政权易于统一,当时还有郡守兼郡尉职的,权力就更大。按《汉书·地理志》所载,贵县在秦代属桂林郡,汉代属郁林郡。墓中出土不少漆器烙印“布山”戳记,表明贵县应是桂林郡治布山县的所在地。秦破灭,南越王赵佗即以南海郡为基地,击并桂林、象郡,割据岭南,于是秦代桂林郡也成了南越国的一个行政区。贵县既是南越王国的桂林郡治所在,桂林郡守、尉死后葬在这里,是完全可能的。


从墓葬规模之大,动用建筑材料之多的情况来看,墓主人生前必然能征调大量的人力物力,进行较长时间的经营;有七人殉葬,生前一定占有大批奴婢。这在西汉初年的南越国也只有桂林郡守尉、这样的高级官吏才能办到。


4.西汉 羽纹铜凤灯


1971年,合浦县望牛岭1号汉墓出土,雌雄成对。单件通高33厘米,凤首高昂回眸,颈部作“S”形曲线,尾羽舒展下垂,与双足构成三点支撑——整体造型在力学与美学之间达到了精准的平衡。


通体以錾刀刻出细密羽纹,入刀深度不足半毫米,线条绵密均匀,是汉代金属工艺的极致呈现。更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内部结构:腹腔中空,可贮水;燃灯时,烟灰经颈部中空管道导入腹腔,溶于水中,实现无烟净化,不散入空气。两千年前的汉代就有了这种“环保灯”,河北满城汉墓(长信宫灯)、海昏侯墓(雁鱼灯)中均有发现,但成对的凤灯则极为罕见。


墓主“庸毋”生前曾在九真郡(今越南清化)为官,死后归葬合浦家族墓地,墓中出土水晶、玛瑙、琉璃、琥珀、金饼等 240 余件,是合浦作为汉代海上丝路始发港的直接见证。

5.商 兽面纹提梁铜卣


1.云雷纹 2.兽面纹 3.夔纹 4.提梁 5.牛头


1974年,南宁武鸣马头乡出土。通高40厘米,重10公斤。通体以云雷纹为地,盖面及腹部饰浮雕式兽面纹,眉眼突出、威严神秘,盖边、颈部、足部环饰夔纹,提梁呈弓形,由两条背向夔龙组成,两端作牛头形。盖内阴刻族徽铭文。


这是一件标准的中原礼器。商代贵族用卣盛放祭祀用酒,器型、纹饰、铸造工艺均属中原体系,与同时期殷墟出土器物高度一致。它是中原礼器入桂的直接物证,打破了“商文化不过长江”的旧说。


6.秦 “孱陵”铭铜矛


1974年出土于广西平乐银山岭墓葬群,该矛为秦代典型实战刺兵,长三角形矛,中脊隆起,锋利,为典型秦军实战形制;銎部(古代斧、斤等工具或兵器上用于安装木柄的孔洞或套筒结构)中空,用于安柄矛,牢固不易脱落;銎口扁圆,形制规整。銎口之上,刻有“孱陵”二字。孱陵,今湖北省荆州市公安县一带,秦代在此设县,是重要的兵器铸造与武库基地。


公元前214年,秦军越过南岭,统一岭南,设桂林、象、南海三郡。这枚铜矛,是那场军事行动留下的直接物证——它在湖北铸造,跟随秦卒南下,最终留在了广西的土地里。铭文不长,只有两个字,却记录了一件兵器从产地到战场的全部来路。

7.西汉 铜六博棋盘(中)

西汉 铜跽坐俑(围坐棋盘的四俑)


两件器物同坑,1972年出土于广西西林县普驮铜鼓墓。这是句町王国贵族墓葬,核心葬具为四件套合铜鼓——铜鼓葬是西南濮越族群特有的高级别葬俗,指直接以铜鼓(单件或多件套合)作为棺椁盛殓尸骨,或用铜鼓作葬具组合、重器陪葬的墓葬。六博是汉代最风行的棋类游戏,以六根博箸(类似骰子)决定走棋步数。这件铜质棋盘纹路清晰,铸出曲道、栻局、十二路棋纹,是西汉标准 “栻盘式六博”。四件铜俑围绕棋盘跽坐,拱手、抬手各异,呈对弈、观棋、落子场景


句町(gōu tǐng)是西汉至魏晋时期西南地区实力最强、存续最久的濮越系方国之一,与滇国、夜郎国并称 “西南三大古国”,是汉廷在西南册封的重要异姓王国,也是中原文化与西南民族文化深度交融的关键节点。西林县作为句町王国属地,地处偏远山区,在那里人们不仅接纳了这种娱乐方式,更用青铜铸造棋盘与俑,足见中原文化对广西地区的影响之深、渗透之广。

8.西汉 鎏金铜骑马俑


这件鎏金铜俑也出于广西西林县普驮铜鼓墓。由骏马、方形马鞍和骑俑三部分组成,主体浑铸成型,仅马尾单独铸造后插入马臀方孔。骏马昂首挺立、体态雄健,呈蓄势待发之态;骑俑头戴武冠、身着袴褶,身姿挺拔作勒缰状,神情威武,生动再现了句町贵族将领的形象。


9.北宋 錾花鎏金银摩竭


这件银质鎏金酒船(盛酒器)1991—1992年出土于广西南丹县虎形山窖藏,这里发现了北宋南丹莫氏土司的贡御级银器,器形、纹样皆符合朝廷贡物规制。南丹是宋代重要银场,朝廷在此采银、定贡银数额。这批精品本拟送往中原入贡,因莫氏 “擅地利、拥强兵、不修常贡”,最终未进京师,秘藏于本地,成为土司私享的重宝。它以摩竭为造型,采用锤揲、錾花等复合工艺,龙首鱼身,鳍如双翼,背作船篷,腹錾细密鳞片,头与眼可灵活转动,工艺极致精湛。


摩竭(Makara)是古印度神话中的海兽,是佛教艺术中常见的水域守护神。摩竭纹样循海路传入中国,在两广、福建沿海地区均有发现。广西在宋代仍是重要的海上贸易节点,来自印度洋的图像符号,经由商船与僧侣,最终沉淀在一件南方银器的表面。这条线索,指向的是一个比铜鼓与玉器更漫长的时间尺度——海洋从未隔断,它一直是连接彼此的通道。

参考资料

《广西贵县罗泊湾汉墓》,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物馆编,文物出版社1988年出版

作者简介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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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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