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蜀永陵：抚琴台下藏唐韵

文博时空 作者 周畅 成都西郊老西门外的高台土阜，自宋代以来便被附会为司马相如的居址“琴台”，文人墨客接踵而至，留下诸多题咏。鲜为人知的是，这座承载千年浪漫传说的土冢，实则是五代十国前蜀高祖王建的墓地。自南宋陆游在《剑南诗稿》中模糊提及“王建墓在大西门外”后，地望考证一直陷于迷雾之中。这座中国唯一的地上皇陵，在琴台之下缄默千年，直至20世纪40年代的一次工程施工，才意外揭开永陵的神秘面纱。

琴台下的帝陵真容

1940年秋，天成路局在“抚琴台”下修筑防空室，掘进至4米余深时，遭遇规整砌筑的红砂岩石墙，时人皆以为是琴台基址。直至考古学家冯汉骥赴现场勘察后，依据“平竖互嵌”的砌筑工艺、石券拱的结构特征，精准判定此地为古代大型墓葬。因抗战时期发掘条件受限，冯汉骥当即提议封闭洞口，待后续系统探查。

1942年9月15日，四川博物馆成立后，永陵第一阶段发掘才正式启动。考古队于陵台北侧原防空洞偏西处，开设宽1米、高2米的探洞，发现墓室已被大量淤土填满，清理半米即见石像，再掘则出土谥宝银饰。尤为关键的是，玉册残片上“永陵”“高祖神武圣文孝德明惠皇帝”的铭文，直接锁定墓主为前蜀开国皇帝王建。

1943年3月，前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与中央博物院筹备处联合组建“琴台整理工作团”，由吴金鼎领队开展第二阶段的系统发掘。考古队兵分两路，南侧探沟厘清陵台外围三重砖基、石条与砖墙双重封门的结构，证实墓室无传统羡道，仅以砖石严密封闭；北侧全面清理墓内淤土，最终揭露全长30.8米的红砂岩石构地宫。它由十四道石券构成前、中、后三室，券顶施天青色、墙壁施朱红色，虽历经千年仍有残色留存。三室木门虽已腐朽，但鎏金铜铺首、铜门臼、鎏金铜钉等构件保存完好。

乱世唐臣：蜀地唐文化的守护者

王建（公元847-918年），今河南省项城人，唐末凭借军功擢升西川节度使，封蜀王，唐亡后在蜀称帝建立前蜀，光天元年病逝后葬于永陵。五代十国割据政权普遍改制自立，而王建却终生以唐臣自居，始终恪守唐室礼制，成为乱世中唐文化的核心守护者。

唐末战乱，长安陷落后，宗室、官吏、乐工、工匠大批避乱入蜀，王建尽数收容并予以优渥安置。晚唐礼乐典章、工艺技术面临失传危机，王建便有意识地传承唐代文脉，将晚唐官制、服制、乐制、工艺、陵寝制度完整移植于蜀地，宫廷沿用晚唐燕乐，工艺承袭长安技法，陵寝规制遵循唐帝陵制度，形成“蜀地存唐韵”的独特文化景观。

史称王建“隆眉广颡，状貌伟然”，出身行伍的他兼具雄才大略与务实品格，始终以延续唐祀、保存唐礼为己任。永陵的营建、随葬器物的规制，均是王建尊唐、承唐、存唐理念的实物印证。永陵选址于成都西郭高台地带，南邻半月形人工河道，建于汉代居住遗址之上，周边还出土过秦至东汉时期的绳纹陶片、铜鼎、兵器等遗存，既契合唐帝陵“背山面水”的堪舆理念，又依托前代文化遗存，彰显“承古启今”的礼制思想。从某种意义而言，这座帝陵并非五代割据墓葬，而是晚唐制度与文化的地下标本。

石刻遗存：五代艺术的巅峰之作

永陵出土文物严格遵循晚唐礼制规范，其形制、工艺与功能，既承载王建个人特质，又直观印证蜀地唐文化的传承脉络。其中一个历史价值与艺术价值极高的发现，便是永陵造像，主要包含刻于王建棺床上的二十四伎乐浮雕、十二神将圆雕与后室的王建石造像。

中室须弥座式石棺床束腰处的二十四伎乐浮雕，是考古史上罕见的晚唐燕乐实物遗存。24尊伎乐像中，2尊为舞伎、22尊为乐伎，手持琵琶、竖箜篌、羯鼓、觱篥等20种23件乐器，涵盖龟兹乐与清乐体系，完整呈现晚唐宫廷乐队的组合规制。王建雅好唐代宫廷音乐，收纳流亡乐官组建完整乐部，将燕乐规制刻入石棺床，既体现个人喜好，更以实物延续唐代乐制。伎乐服饰、发髻均为晚唐制式，印证蜀地唐风未改。

棺床东、西两侧的十二神将圆雕，为六壬式十二天将，半身埋于地下，身披甲胄作抬扶棺床之状，是晚唐丧葬厌胜制度的典型体现。王建出身军旅，一生征战，对镇墓辟邪之礼尤为重视，十二神将的甲胄细节精准还原晚唐军备形制，既是其个人信仰的投射，也是唐代军事制度研究的珍贵实物。

礼制文物：帝陵制度的实物见证

在四川博物院的国宝阵列中，前蜀王建玉大带是五代十国乱世里一颗温润而璀璨的明珠。这件出土于成都永陵的文物，是唐五代唯一完整且可确证为帝王生前御用的成套玉带。

棺内出土的玉大带，由七方玉銙、一方铊尾、两节革带（已腐朽，仅存痕迹）、一对银扣组成，通体为上乘和田白玉，质地温润洁白，光泽内敛柔和。铊尾背面铭文记载永平五年蜀宫大火后，宝玉于烈焰中幸存，王建命工匠制为玉带的史实。玉带形制、尺寸、纹样全依唐制，“胯方二寸，獭尾六寸有五分”的铭文记录，为唐五代度量衡研究提供标准器。

作为中国首次系统性发掘的五代帝王陵寝，永陵的考古成果为唐五代文化研究提供了无可替代的实物佐证。在中原文明面临断裂的五代乱世，这位前蜀帝王以一己之力，将晚唐礼乐、工艺、信仰完整封存，使抚琴台下的这座帝陵，成为大唐文明在西南大地的永恒坐标。

参考资料

《前蜀王建墓发掘报告》，冯汉骥撰，文物出版社1964年出版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