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AI是创造性的，也是破坏性的

“经济长期发展好不好，不在于爬得多高、增长多快，而在于有多少次、多深地掉在坑里。”2026年7月27日下午，在CF40（中国金融40人论坛）宏观政策季度报告（2026年二季度）发布会上，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CF40资深研究员张斌如是说。

张斌表示，作为重大技术突破，AI（人工智能）正在改变宏观经济运行的底层逻辑。一方面，重大技术进步能提高生产率，带来产业升级和产出增长，这是创造性的力量；另一方面，技术进步往往是破旧立新的，会改变经济结构和经济运行的底层力量，带来经济波动。如果经济波动问题无法处理好，其破坏性将非常强劲，技术进步带来的经济增长绩效将大打折扣。

在张斌看来，AI对宏观经济的影响，需要看三个维度：一是AI如何改变供给，对生产率有何影响；二是AI对需求波动有何影响，是否将带来更大的内生经济波动压力；三是AI对市场机制的影响，能否让市场更有弹性、更能自发恢复供求平衡。

张斌表示，从供给端看，不应只看AI产业链本身，而应将AI视为催化剂。从需求端看，学术界普遍担心，AI会带来资本替代劳动，消灭大量智力劳动岗位，使全社会劳动收入份额下降，从而影响消费，造成供求不匹配。除此之外，资本市场增值财富也可能受到影响。例如，CF40宏观政策季度报告中提及，AI带来的美国资本市场增值中，前0.1%的人拿走了5.5万亿美元，前10%的人拿走了约88%的份额，财富分配差距巨大。

张斌表示，从需求的角度看，投资需求波动更大。AI本身是一种服务，完成这种服务离不开数据中心、电力、芯片等大量有形投入——这些环节生产周期长、需要占用库存、投资规模大。一旦AI把大规模有形的生产拉回经济视野，工业化时代的周期机制也将随之回归。他提醒，要重点关注两个周期：一是基钦周期，即库存周期，工业化时代因大量产成品库存而显著波动的周期；二是朱格拉周期，即固定资产投资周期。

从市场机制看，AI对其有利有弊。张斌认为，AI应用使信息更加充裕，菜单成本下降，AI定价可以在几秒钟内调整，瞬间完成价格变化，降低信息不对称；AI可以赋能小企业，一人公司也具备竞争力，以此增加市场弹性和多样性。但值得警惕的是，AI企业往往与科技大平台相连，进入门槛极高；算法串谋可能导致定价演化成寡头模式，令消费者福利受损；生态锁定使用户转换代价太高，难以离开，或形成事实上的垄断；大企业市场力量过强也可能影响价格弹性，破坏市场机制的灵活调整能力。

“AI时代，尤其进入大规模AI投资时代，经济内生波动压力增强。拉长时间看，AI技术能带来多大程度上的生产率提升，关键看其能否成为一系列技术变化的催化剂，也要看其对收入分配和市场机制是否将构成巨大挑战，是否会破坏市场机制、恶化收入分配。”张斌说。

对此，张斌提出三点建议。

第一，让AI成为催化剂，起于AI，不止于AI。应借鉴第一次工业革命英国统一大市场的经验，以及第二次工业革命德国、美国科研组织模式变革的经验，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并以包容开放的心态推动科研组织模式和工作流程改革。

第二，稳住总需求。应从三方面着力：一是形成低而稳定的通胀预期；二是控制杠杆，防止资产泡沫破灭后冲击金融机构和实体经济；三是健全中低收入群体保障，同时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以创造新的就业和产业机会。

第三，让市场更加灵活。市场有弹性的前提是有潜在竞争者，必须防止一家或几家垄断，对算法要有审视，并降低不同AI生态的转换成本，防止生态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