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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成就了美国崛起,也加剧了社会分裂

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7-22 17:06:54

(原标题:它成就了美国崛起,也加剧了社会分裂)

吴靖 | 文

1776年,当“经济学之父”亚当·斯密的巨著《国富论》震撼问世之际,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合众国发表《独立宣言》,正式宣告独立。这两大历史事件的同时发生或许并非巧合——一个新国家在诞生之初就与资本主义精神紧密相连。从那时起,美国的历史轨迹便与经济创新和企业家精神密不可分。

在《美国四百年》这本引人入胜的著作中,印度裔作者布·斯里尼瓦桑(Bhu Srinivasan)以独特的移民视角和创业者身份,打破了传统历史叙述的窠臼,不再将美国故事简单地描述为自由与民主的胜利征程,而是透过经济棱镜和企业家精神重新审视这个国家的演进历程。他引领我们走进蒸汽机的轰鸣、铁路的延伸、钢铁厂的熔炉和硅谷的芯片——正是这些真正塑造了现代美国。

《美国四百年:冒险、创新与财富塑造的历史》

[美]布·斯里尼瓦桑 | 著

扈喜林 | 译

理想国 | 海南出版社

2022年2月


这部横跨400年的经济史诗以独到的视角重新解读了美国如何从一片“富有而贫穷的土地”蜕变为全球经济的霸主。书中提出,美国崛起的核心不在于政治制度的优越性,而在于其独特的能力——不断激发企业家精神,允许“创造性毁灭”的持续发生,尽管这一过程也带来了财富分配不均的永恒困境。当我们站在全球化遭遇挑战、科技创新重塑每一个行业的今天,回望这段历史,或许能够从中汲取关于未来发展的重要启示。

企业家精神

本书有一个极引人注目的开篇:对“五月花号”的重新解读。传统叙事强调清教徒的宗教自由追求,而布·斯里尼瓦桑则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事实:这次航行本质上是一次高风险的投资行为。乘客们需要向伦敦的投资者筹集资金,并承诺在未来分享殖民地的收益。

这一视角的转换,奠定了全书的核心论点——美国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数代企业家创业、创新、冒险的历史。没有企业家精神,就没有今天的美国。在此,作者创造性地将企业家定位为“制度穿透者”——而非传统观念中单纯的风险承担者或创新者——那些能够识别并利用制度漏洞,通过创新打破既有利益格局的人。这种对企业家精神的重新定义,更深刻地揭示了美国经济奇迹的根源。

在美国的早期历史中,企业家精神一度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展现。伊利运河的修建堪称经典案例。当纽约州政府决定修建这条连接哈德逊河与五大湖的人工水道时,批评者嘲笑这是愚行。然而,当运河正式建成后,运输成本骤降90%,使得纽约迅速超越费城和波士顿,成为全美的商业中心。这一案例揭示了美国企业家精神的第一大特质:面对自然条件限制时的突破性思维。他们不满足于接受地理环境的制约,而是敢于通过大规模工程改造自然,创造经济价值。

棉花种植园主和轧棉机发明者伊莱·惠特尼(Eli Whitney)的故事则展示了另一个维度。作为一名发明家和机械工程师,惠特尼最广为人知的成就是1793年发明的轧棉机,它使得短纤维棉花的加工变得高效,这一技术创新让棉花种植从沿海地区扩展到内陆,进而深刻地改变了整个南方的经济结构。对此,布•斯里尼瓦桑精辟地指出,这种创新将奴隶制经济推向了新的高峰——技术进步的悖论在此初现端倪。美国企业家并不关心道德评判,他们只专注如何更高效地创造财富。

铁路时代的到来将美国企业家精神推向了新的高度。绰号“船长”的科尼利厄斯·范德比尔特(Cornelius Vanderbilt)从渡船业务起家,最终建立起庞大的铁路帝国,让他成为美国史上第二大富豪(去世时他的财产占当时美国GDP的1/87,远超后来的比尔·盖茨)。他敢于削价竞争,甚至不惧与政府对抗。当纽约州立法机构试图限制他的运营时,范德比尔特公然表示:“我不关注立法机构,我只关注宪法。”这种挑战权威的姿态成为美国企业家的典型特征。他们不相信既定的规则不可改变,而是习惯性地挑战、规避或重写规则。

钢铁大王安德鲁·卡内基(Andrew Carnegie)则将企业家精神提升到了系统化、科学化的层面。他不仅引进了贝塞麦炼钢法,更重要的是创建了垂直整合的经营模式——控制从铁矿到运输再到钢铁厂的全产业链。卡内基有一句名言:“在低成本的地方生产,在价格高的地方销售。”这句看似简单的话背后是一种系统性的成本控制思维,通过不断降低生产成本来扩大市场份额,最终主导了整个钢铁行业。

本书极具洞察力的部分在于,布·斯里尼瓦桑指出美国企业家的成功不仅源于个人特质,更源于独特的制度环境。美国拥有全球最低的创业门槛和最友好的创业生态——几乎没有行会制度的阻隔,公司注册程序相对简单,破产法相对宽容,失败者可以东山再起,任何有想法和勇气的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卡内基或洛克菲勒。

与此同时,美国庞大的国内市场为企业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规模优势。从大西洋到太平洋的广阔领土,统一的语言和法律体系,以及逐渐完善的基础设施,使得一个企业一旦在美国取得成功,就获得了足以在全球竞争的规模。亨利·福特(Henry Ford)的T型车就是这种规模经济的完美体现——通过标准化生产和平民化定价,福特将汽车完成了从奢侈品到大众消费品的华丽转身。

当然,作者并未回避美国企业家精神中阴暗的一面。十九世纪末,“石油大王”约翰·洛克菲勒(John Rockefeller)创立的标准石油公司(Standard Oil)控制了全国90%的炼油能力,他通过秘密回扣、掠夺性定价等手段排挤竞争对手。这些“强盗贵族”创造了巨大的经济价值,但也导致了极端的财富集中和社会不公。

这种巨大的矛盾始终伴随着美国经济的发展:没有约束的企业家精神可能导致垄断,削弱竞争,最终窒息创新。这一深刻洞察对我们今天的反垄断讨论依然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财富的双刃剑

如果说企业家精神是美国经济增长奇迹的引擎,那么财富的创造与分配则是这部历史中的核心矛盾。《美国四百年》以冷峻的笔触展现了财富如何成为一把双刃剑——既推动社会进步,又加剧社会分裂;既为创新提供资本,又可能导致制度的腐化;既创造空前的繁荣,又埋下毁灭的种子。

其中,最鲜明的特征便是贫富差距的不断扩大。为此,作者引用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据:1890年,美国最富有的1%家庭拥有全国财富的51%,而最底层的44%家庭仅拥有1%的财富。这种极端化程度甚至超过了今天的美国。

事实上,整个镀金时代(约1870-1900年)是美国财富极端分化的经典时期。铁路大亨、钢铁巨头和石油寡头积累了史无前例的财富。范德比尔特、卡内基、洛克菲勒等人的个人财富之和占据当时美国GDP的相当比例。与此同时,大多数工人生活在贫困线附近,每周工作6天,每天工作12小时以上,居住在拥挤肮脏的贫民窟中。

于是,一波波劳工抗争运动此起彼伏——从1877年的铁路大罢工到1886年的干草市场事件,再到1894年的普尔曼大罢工,种种事件反映了深层的社会矛盾。然而,这些抗争往往以血腥镇压告终,私人武装和联邦军队多次介入平息罢工。作者敏锐地指出,政府在这种冲突中通常站在资本一边,这种“资本优先”的政策取向成为美国政治经济的结构性特征。

面对日益激烈的社会矛盾,一些企业家开始探索新的解决路径。亨利·福特在1914年做出了一个震惊商业界的决定:将工厂工人的日薪提高到5美元——几乎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这一举措表面上看增加了成本,但福特发现,高工资吸引了最优秀的工人,大幅降低了培训成本和离职率,反而进一步提高了生产效率。

更重要的是,高工资使得工人也能买得起他们生产的T型车——这使得工人也同时成为消费者。最终,福特为工人们支付的高工资又回流到了自己的口袋里。这种洞见揭示了资本主义的一个关键机制:扩大消费群体对于维持经济增长至关重要。

洛克菲勒和卡内基在晚年转向大规模慈善事业(后者更是被称为“美国慈善事业之父”),创造了现代慈善的新模式。洛克菲勒建立了芝加哥大学,卡内基捐赠了数千座公共图书馆,这些举措为社会提供了公共产品。然而,作者并非简单地赞扬这种“财富回归社会”的行为,而是提出了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在一个民主社会中,是应该让少数亿万富翁决定如何使用社会财富,还是应该通过公平的税收和公共支出机制来实现财富的再分配?这个问题直到今天依然没有明确答案。

财富积累不仅造成社会分裂,也催生了金融泡沫和危机。作者详细回顾了美国历史上多次金融危机的根源,从1873年的铁路泡沫破裂,到1907年的银行挤兑,再到1929年的大萧条,以及2008年的次贷危机。这些危机虽然各有具体原因,但都有一个共同模式:在宽松信贷和乐观预期的推动下,资产价格被推至极高水平;当预期逆转时,恐慌性抛售导致崩溃;危机造成的经济创伤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年才能愈合。

布·斯里尼瓦桑对于大萧条的叙述尤其引人深思。1920年代,美国经历了“咆哮的二十年代”的繁荣,股市在投机热潮中不断创出新高。然而,农业部门在整个1920年代都处于萧条状态,收入分配不均问题日益严重。1929年10月股市崩盘后,银行体系崩溃,工业生产下降近一半,失业率飙升至25%。胡佛政府坚持自由放任政策,拒绝大规模干预经济,导致危机持续恶化。直到罗斯福上台推行新政,建立社会保障体系、加强金融监管、实施公共工程计划,经济才开始缓慢复苏。

对于当代人亲历的2008年金融危机,作者的分析则揭示了金融化过度带来的危险。在放松管制的大背景下,金融机构创造了复杂的证券化产品,将高风险贷款包装成看似安全的投资品。当房地产泡沫破裂时,整个金融体系面临崩溃风险。政府不得不动用巨额纳税人资金救助“太大而不能倒”的金融机构。

作者对这一事件的评价充满矛盾:救助避免了经济大萧条的重演,但也强化了“道德风险”——大金融机构预期未来会再次获得救助,因此没有动力控制风险。这个问题在今天的金融监管讨论中依然是一个未解的难题。

创造性毁灭

“创造性毁灭”(Creative Destruction)这一著名概念由美籍奥地利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提出,描述的是资本主义经济中一个根本性的动态过程:创新不断地摧毁旧产业、旧模式,同时创造新产业、新机遇。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正是授予了深化这一理论的三位经济学家。《美国四百年》将这一概念贯穿于全书的分析框架中,展示了美国经济如何通过不断发生的“创造性毁灭”浪潮来实现持续的转型与增长。

美国经济的第一次大规模“创造性毁灭”发生在交通领域。十九世纪初,一系列运河的修建使水路运输成本大幅下降,沿河城镇繁荣发展。然而,运河时代很快就被铁路时代所取代。铁路不仅速度更快,而且不受河流走向限制,可以深入内陆地区。铁路的兴起使得许多曾经繁荣的运河城镇衰落,但同时也催生了全新的大都市——芝加哥、亚特兰大、堪萨斯城等城市凭借铁路枢纽而迅速崛起。在此,创造性毁灭的残酷性在这一过程中充分展现:进步并非普惠,总有人成为变革的代价。

与此同时,电力的普及成为第二波“创造性毁灭”的典范。在爱迪生和特斯拉等人的推动下,电力开始取代蒸汽成为工厂的主要动力来源。这一转变改变了工厂的设计和生产流程,使得分散化、小规模生产成为可能。电力照明延长了工作时间,催生了夜生活文化和娱乐产业。电力也解放了家庭主妇,使得家用电器逐渐普及。然而,水车制造厂、蜡烛制造商、马车制造商等旧行业的工作者在这场变革中失去了生计。进步的车轮碾过时,不会因为有人被压在下面而停留半步。

二十世纪最显著的“创造性毁灭”案例莫过于汽车对马车的替代。1900年,美国大约有2000万匹马用于交通和农业。到1920年,这一数字锐减。马车的消失意味着一个庞大生态系统的终结:干草种植者、马厩经营者、马具制造商、驯马师等职业的需求大幅下降。与此同时,汽车创造了新的就业机会:加油站、汽车旅馆、快餐店、郊区住宅开发等应运而生。对此,布·斯里尼瓦桑指出,当新技术取代旧技术时,那些依赖于旧技术谋生的人往往难以适应,他们的技能和经验在新世界中变得一文不值。这是技术进步中一个令人不安但不可避免的现实。

到了二十世纪后期,信息技术革命掀起了新一轮“创造性毁灭”浪潮。大型计算机消灭了传统的会计和计算工作,但催生了软件开发、系统分析等新职业。互联网的普及使得实体零售商面临亚马逊的激烈竞争,传统媒体遭遇谷歌和脸书的冲击。这一波变革的速度远超以往,产业生命周期从几十年缩短到几年。

作者的一个发人深省的发现是:中等技能的工作最容易受到自动化的冲击——银行出纳员、旅行社代理人、数据录入员等需要一定技能但重复性高的工作正在消失。相比之下,低技能的服务工作(如家政、护理)和高技能的专业工作(如医生、律师)反而相对安全。这种“空心化”现象导致劳动力市场两极分化,中等收入阶层萎缩,社会不平等加剧。

面对创造性毁灭带来的阵痛,美国社会采取了一系列缓冲措施。公共教育体系的普及是为了让工人们掌握新技能;社会保障和失业保险是为了帮助那些在变革中失业的人度过难关;反垄断法的实施是为了防止既有企业利用市场力量阻碍创新。然而,作者认为这些缓冲措施往往落后于变革的步伐。随着技术进步加速,如何帮助劳动者适应持续的变化成为越来越紧迫的问题。

创造性毁灭不仅影响经济,也深刻地重塑了美国社会结构。铁路和电报使得全国性市场成为可能,导致了地区差异的缩小和地方文化的消退。汽车带来了郊区化,改变了城市结构和家庭生活模式。互联网则创造了一个虚拟世界,改变了人们获取信息、社交互动和政治参与的方式。作者认为,美国经济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对这种毁灭性创造的接受程度远超其他国家。美国社会的流动性和开放性使得人们更容易接受变化,也更容易从变化中寻找机会。这种文化特质或许是美国经济能够持续创新的深层原因。

美国模式的困境与启示

《美国四百年》以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结束:美国模式是否可复制?这个问题隐含的命题是,美国经济崛起的核心要素——企业家精神、对创造性毁灭的容忍、灵活的制度安排——是否可以在其他国家被移植和推广?

从历史经验来看,其他国家试图模仿美国模式的努力大多以失败告终。二战后,许多发展中国家试图通过引进技术和资本来快速实现工业化,但大多数国家陷入了“中等收入陷阱”,难以突破到高收入国家行列。在布•斯里尼瓦桑看来,美国经济成功的关键不在于表面的技术或资本,而在于一种深层的制度和文化特质:鼓励冒险、容忍失败、保护创新者、对挑战者开放机会。这些特质在历史长河中逐渐形成,无法简单地通过政策移植来实现。

对美国自身而言,历史的启示同样复杂。二十一世纪的美国面临着严峻的挑战:经济增长放缓,不平等加剧,社会流动性下降,政治极化严重。作者认为,这些问题的根源在于“创造性毁灭”的动力正在减弱。近几十年来,美国经济的创业率持续下降,新企业形成的速度赶不上老企业消亡的速度。行业集中度上升,寡头企业通过游说和监管捕获来保护自己的市场地位。反垄断执法趋于松弛,许多行业缺乏有效竞争。企业家精神不再像过去那样得到充分释放。

与此同时,全球化带来了新的挑战。制造业岗位流向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国家,使得美国中西部地区出现“铁锈地带”。这些地区的工人面临结构性失业,他们的技能和经验在全球化的竞争中变得不再值钱。2008年后兴起的民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情绪,正是这些被全球化遗忘的群体的反弹。

少数科技巨头攫取了数字经济的大部分收益,而普通劳动者从技术进步中获得的收益有限。人工智能和自动化可能在未来几十年取代大量工作岗位,对就业市场造成前所未有的冲击。如何在保持开放的同时,帮助受到负面影响的人群,成为美国政治经济的核心难题。作者呼吁,美国需要重新思考其社会契约,建立更加包容的增长模式,确保技术进步的红利能够更广泛地分享。

对于未来的启示,本书提供了一种平衡的视角。一方面,美国经济的核心优势——企业家精神和对创新的开放态度——仍然是应对未来挑战的最大资产。另一方面,这种优势需要不断通过制度创新来维持和增强。加强反垄断执法、改革教育体系、建立更强大的社会保障网、改革政治募资制度以减少利益集团的影响,这些都是保持美国经济活力的必要措施。

财富的双刃剑效应不会消失,创造性毁灭的过程仍将持续,但美国历史的核心教训并非避免变化,而是以更加公平和包容的方式管理变化。在此意义上,《美国四百年》不仅是一部关于美国经济史的著作,更是一部关于现代社会如何应对永恒变革的启示录。

当我们站在新旧秩序交替、人工智能革命和全球气候变化相互交织的时代关口,重新审视美国走过的400年历程,我们或许能获得一些有益的启迪。经济增长的本质从来不是平稳的线性积累,而是伴随着痛苦的创造性毁灭的螺旋式上升。成功的关键不在于保护旧产业和旧工作,而在于不断创造新机会,并帮助人们适应变化。

在一个变化成为唯一常态的世界里,一个国家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它的自然资源或现有技术,而是它的人民适应、学习和创新的能力。这或许是《美国四百年》给予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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