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时代财经
媒体
2026-07-22 11:50:45
(原标题:赌性、不甘和下一个超级爆品,百利天恒朱义:我不怕错过,做创新药也要胡一把最大的)
四川人爱打麻将,朱义也打。但他的心思不在输赢上,而在于能不能胡一把最大的。
“胡到了我就很舒服,没有胡到我们就再来。”今年7月初,在接受时代财经等媒体采访时,朱义笑着说道,“所以我打麻将十打九输,但是很受欢迎。”
“胡一把最大的”,这种追求也被他放进了做创新药里。2014年,中国创新药产业还一片荒芜,靠仿制药起家的朱义夹着个皮包,只身前往美国,投入1000万美元设立了生物科技公司SystImmune(西雅图免疫),EGFR×HER3双抗ADC iza-bren便是他们开启的第一个创新药项目。
2026年6月,由百利天恒自主研发的iza-bren(伦康依隆妥单抗,商品名:宜泽康)获得国家药监局(NMPA)批准上市,用于治疗既往经至少二线系统化疗和PD-1/PD-L1抑制剂治疗失败的复发/转移性鼻咽癌的成人患者。不到一个月之后,7月16日,iza-bren第二项适应症获批,用于治疗既往经PD-1/PD-L1单抗联合含铂化疗治疗失败的复发性或转移性食管鳞癌。
作为一款全球首创(First-in-class)、新概念(New concept)的双抗ADC药物,iza-bren也是全球首个且唯一获批的双抗ADC药物。“这是一个别人碰完都失败了的领域,但一旦做成了,这将是个超级大药。”朱义表示,iza-bren针对的两个靶点,即EGFR(表皮生长因子受体)和HER3(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3),在绝大多数上皮源性肿瘤上都呈现高表达,人们熟知的如肺癌、膀胱癌(尿路上皮癌)、乳腺癌等将近80%到90%的实体瘤,都属于上皮源性肿瘤。
除了一开始就选择最难啃的骨头,百利天恒还围绕iza-bren在中美两大核心市场开展了40余项针对多种肿瘤类型的临床试验。这种高举高打的临床策略,在国内创新药企中极其少见。
实际上,在决定开发iza-bren之前,摆在朱义和团队面前的选择很多。当时,在传统创新药研发的“双十定律”(10年、10亿美元)下,美国团队内的科学家们并不看好双抗ADC这个领域。朱义拍板定下了这个项目。
“为什么拿十年时间去做小药?为什么不去做大药呢?要做就做大药!就像我打麻将,就要胡一把大的。我一开始就明确这个方向,把所有领域摆在面前,我说哪个领域最大,我们就去干哪个。”朱义说,“至于为什么敢,就是赌性嘛!”
赌性重,是朱义在访谈中对自己的评价。但这绝非盲目下注。本科无线电、硕士生物物理的专业背景,让他对数字天然敏感,做决策时亦格外重视数据支撑。即使身处美国,面对多元化团队产生的文化分歧,他的解决思路也始终简洁干脆——拿数据说话。
而要胡一把大的,往往需要更多耐心和更强定力。在iza-bren正式亮相之前,朱义和团队蛰伏了整整九年时间。美国团队的科学家急得眼睛发红,他硬压着数据不准发。他说他不怕错过,只怕自己做的不够真正First-in-class,不够真正有突破性。
朱义是四川内江人,留着标志性的一字胡。他的头像是一只狮子,这也是外界对他的直观印象,自信、强势、绝对掌控。
他知道外面说他强势,但他认为强势分两种:一种是脑子不够聪明还固执,这对企业一定是灾难;另一种是真正看清楚了方向,但在大家都不理解的时候,坚决要求大家去做,“这种强势是带领企业穿透一个又一个障碍、逃离一次又一次深渊所必需的。”他表示。
虽然也搞砸过很多事情,但在关键决策上,比如2014年赴美做创新药研发,比如All in iza-bren,事后证明,他都是对的。“倒回2014年,有多少人觉得这事可行?但我们把它做出来了。”
外界第一次知道“这事可行”,是在九年后的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年会上。2023年6月,iza-bren用于实体瘤患者I期的试验结果披露之后,五天之内,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国药企(MNC)中有八家找上门来;两周后,前二十名的全谈了一遍。最终,百时美施贵宝(BMS)以首付8亿美元、最高达84亿美元的交易总金额拿下了iza-bren中国以外市场的共同开发权益。
“你知道我真实的感受是什么吗?”朱义反问道,“第一反应是终于获救了,因为当时资本市场很怀疑我们,不给我们钱;第二反应是真的心有不甘,这么一个大药,我给了别人,是真的心有不甘。”
不甘的背面,是他对资金的长期焦虑。当年,朱义从高校辞职“下海”想做创新药,但苦于没有风投,只能先去做外贸、房地产、仿制药。在科创板上市后,资金链又差点断掉。朱义坦言,“我们是穷怕了的。”
所以现在只要有条件,朱义和团队就拼命找各种渠道融资,准备H股上市,为全球化准备更充裕的资金。但同时他又在H股发行上死守一个原则,即不能“打骨折”,不能损害A股投资人的利益。
“我们做企业这么多年能持续下来,背后有一个商业原则,我跟你之间的毛差,你应该赚钱的,我会给你这个价,我们要顾及客户的感受,更何况是投资人。”
一个赌性很重的人,却坚持做真正的源头创新,同时又守着近乎固执的商业原则。你很难简单把他归为赌徒或是商人,因为真要是纯赌徒,早已输光一切,真要是纯商人,也做不出First-in-class。
最开始和美国科学家合作时,朱义在他们眼里是一个“Businessman(生意人)”,一个“做仿制药的”。他听后也不争辩。“你说我是Businessman,我就是Businessman,没关系。因为我当时确实只是带着钱去的,但你只要数据拿出来就行。”
朱义自知这是一场豪赌,也明白运气不可或缺,但他始终笃定自己能胡一把大牌,因为他相信天道酬勤。所以,当身边所有人还沉浸在iza-bren获批的喜悦中时,他已经在思考,百利天恒的下一个超级爆品在哪儿了。
“我们仍欠缺全球商业化能力”
时代财经:这几年百利天恒可以说是一直All in在iza-bren上,单这一个管线在中美就开了40多项针对多种肿瘤类型的临床试验,这种策略会不会过于冒险?有没有赌的成分在里面?如何平衡这种冒险带来的风险和收益?
朱义:我们确实对这款产品倾注了绝大部分资源,其他管线也在推进,但事实上,我们就是在这款产品上“All in”了。这里面一定有赌的成分。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在进入临床之前,所有数据都来自动物试验,而动物与人之间存在着天然鸿沟。iza-bren是First-in-class而非Fast-follow(快速跟进),没有现成路径可循。人的靶点分布、免疫反应和动物完全不同,完全有失败的可能。
创新药研发,通常做法是先针对一个适应症做剂量爬坡试验,但我们同时启动了四个适应症的探索。之所以敢这么做,正是基于多年的临床前研究,以及对这款药的理解也足够深刻。
我们的判断逻辑是,如果这款药被验证有效,它将是一款超级大药。iza-bren针对的两个靶点,即EGFR(表皮生长因子受体)和HER3(人表皮生长因子受体3),在绝大多数上皮源性肿瘤上均呈现高表达,人们熟知的实体瘤,比如肺癌、膀胱癌(尿路上皮癌)、鼻咽癌、头颈部肿瘤、乳腺癌等,超过80%~90%都属于上皮源性肿瘤。
我们一开始就持有这个判断,所以我们认为这值得赌,也愿意去赌。
时代财经:所以iza-bren获批后,您用“劫后余生”来形容当时的心情。
朱义:虽然当时临床数据不断释出,我们也认为获批是程序性的、水到渠成的事,但最终决定权在监管机构。在尘埃落地之前,谁也无法预知结果。因此,当真正获批时,那种靴子落地的感觉,就是“劫后余生”,那种感受非常强烈。
获批之后,我紧接着的第二个反应就是,而今迈步从头越。如何迅速推进商业化是下一步,我们需要把这款药送到患者手中,让它的治疗价值、企业价值和股东回报都能全面兑现。
时代财经:创新药商业化这场仗你们准备怎么打?有没有对它的商业模式做推演和设想?
朱义:百利天恒成立到现在已经30年了,iza-bren从立项到获批用了12年。12年前,国内风投机构极少。当时我们在做仿制药,同质化竞争非常激烈,而做仿制药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能在市场销售的近身肉搏中取胜。
我从高校出来创业,百利天恒的第一款药是从外部引进的,重头戏就是商业化。可以说我是第一个销售代表,自己组建团队拼杀出来的,所以对在中国医药市场要做怎么样的商业化,有极其多的研究和实践。在iza-bren申请上市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在组建商业化团队,到目前为止,团队大概有600人。
时代财经:2030年,百利天恒要成为一家入门级的MNC,有哪些衡量的标准?
朱义:我们对“入门级MNC”有明确的定义,核心是四大能力的建立。
第一是全球商业化。2029年,iza-bren的首个大适应症将有望在全球范围内实现商业化,这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也是成为入门级MNC的标准之一。到2030年,全球商业化必须完成,不过我们不会刻意追求这个适应症当年的销售额规模。作为超级爆品,会有压力,但只要超级爆品真正走向全球市场,就未来可期。
第二是全球供应链能力。要将药物递送到全球各地,就必须建立全球化的供应链体系。目前我们所有的临床用药都在成都生产,同时正在扩建成都基地,并在上海建设全球示范性的先进制造工厂,以满足全球各地的规范性要求。
第三是全球临床开发能力。这是前面两项能力的基础,我们现在已经具备独立开展全球大三期临床的能力,只是通量大小的问题。比如跨国巨头可以同时开100个全球大三期临床,我们现阶段最起码可以开三到五个,但核心能力已经具备。
第四是全球研发能力。在某些聚焦领域,比如ADC等方向,我们要保持全球领先水平,能够始终走在全球的技术前沿。
这四大能力中,我们目前唯一欠缺的就是全球商业化能力,因为iza-bren预计有望在2029年得到美国FDA批准。iza-bren是百利天恒与BMS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目前我们的全球商业化团队主要负责从商业化角度评估适应症的优先顺序和开发策略,但很快就会扩充,到2029年iza-bren在海外获批时,相信我们自己的全球商业化能力也将建立起来,届时,我们会拥有完全独立的全球商业化团队。
时代财经:关于全球商业化,未来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什么?是地缘政治风险,还是源头创新能力本身?
朱义:从商业化角度来看,地缘政治波动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会转化为商业化成本,地缘政治环境越恶劣,商业化成本就越高。如果成本持续抬升,而产品的适应症不够大、商业化规模不够广,企业就很难实现盈利。
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强调iza-bren是一个超级爆品,强调大适应症商业化,我们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在围绕这个方向展开。此外,你的产品能不能形成一个系列,让商业化团队不是只卖一款产品、一个适应症,而是可以同时推广多个适应症、多个产品,这也很关键。能不能形成规模效应,消化地缘政治风险带来的成本压力,这是最大的挑战。
“我不怕错过,只怕不够源头创新”
时代财经:FOMO(错失恐惧症)正在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情绪。在高度内卷的环境下,您和团队会不会FOMO?会害怕错过吗?
朱义:我举一个例子。2014年我们在西雅图创建公司,iza-bren是第一个双抗ADC项目,但直到2023年才在ASCO上首次披露数据,之前我们一直压着数据不准发,期间我们美国的科学家一度急得眼睛都红了。
我当时就告诉他们,我们要做就做真正有突破性的药。大家不要以为在美国做真正的First-in-class是天经地义的事,其实即便在美国,真正做First-in-class的也是少数,大部分公司做的也是Fast-follow。所以我们决定做iza-bren的时候,美国科学家们的担忧特别多。
他们最大的担忧有两个,第一,当时在他们眼里我是个Businessman,来自一个做仿制药的国家,根本不懂创新;第二,他们怀疑,你有那么多钱吗?我对他们说,钱的问题,你们不用担心,那是我的事。但做First-in-class这件事,是你们必须坚持的原则,也是我必须坚持的原则。
于是,我们整整做了九年,没有发布任何数据。直到2023年ASCO,数据一出来,5天之内,全球排名前十的跨国药企中有八家来找我们谈;ASCO结束后的两周内,全球前二十的跨国药企全和我们谈了一遍。
所以,我不怕错过,我只怕我们做的药不够真正First-in-class,不够真正有突破性。
时代财经:您不怕错过的底气是什么?
朱义:底气就在于,我们一定能做出真正最好的药物,有突破性的药物。你知道和BMS达成交易后,我真实的感受是什么吗?第一反应是,终于获救了,因为当时资本市场很怀疑我们,不给我们钱;第二反应是,真的心有不甘,这么一个大药,我给了别人,是真的心有不甘。
时代财经:这种不甘来自哪里?
朱义: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钱,我们可以自己做,但我们不得不这样选择。而且交易落地后还有另一层担忧,交到别人手上,他们能不能把它开发好。
时代财经:要让创新真正发生,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百利天恒在这个过程中做对了什么?
朱义:要做真正的创新,第一,你要对自身的智商有充分的自信。我们从事生命科学技术研究,不是光靠运气就能成事。你的教育根基、知识储备和思维能力,以及发自内心的自信,至关重要。
第二,你确实要抱有一种雄心壮志。做创新药,就要做真正的创新,不要在犹豫纠结中退而选择仿制药或Fast-follow;也不能东张西望,发现别人做别的方向,心里就很慌,轻易调转方向。你一定要有这份执念,不做创新这件事,你心里就不痛快,你就觉得自己很low。
虽然不能确定上天是不是每次都能眷顾你,但我相信天道酬勤。iza-bren之所以能成功,当然少不了运气加成,但也有其必然性。当时决定做创新药的时候,我们有很多选择,科学家说有些领域竞争很低,很少有人去碰。iza-bren所在的这个领域,是别人碰了都失败的地方,但一旦碰成了,就是个大药。
新药研发素有“十年研发周期、十亿美元投入”的“双十定律”。我说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 为什么拿十年时间去做个小药?为什么不去做大药呢?要做就做大药!就像我打麻将,就要胡一把大的。我一开始就明确这个方向,把所有领域摆在面前,我说哪个领域最大,我们就去干哪个。
至于为什么敢,就是赌性嘛!
“把池塘扩容成湖泊,才能养出大鱼”
时代财经:去年在接受我们专访时,您形容当前中国的生物医药生态是“草原生态”,缺少“参天大树”。未来十年,有哪些认知需要被打破和颠覆,才能让这个生态实现良好的、可持续性的发展?
朱义:我们的“土壤”其实蛮多的,“水土”也挺好,之所以是“草原生态”,是因为要向上生长,阳光要充足,但现在阳光不够,氧气也比较稀薄。这背后,是我们商业医保的支付能力太弱,创新药的定价很低。
换一个比喻,就是池塘里的水太少,养不出大鱼。在这个小池塘里成长起来的鱼,一旦游到汪洋大海,跟那些在大湖里成长起来的鱼相比,先天条件就不足,最终长成巨无霸的几率要小得多。
所以,一定要解决中国的商保支付问题,一旦它建立起来,哪怕支付能力只达到美国现有水平的1/3,中国市场都会成为全球最具影响力、规模最大、生态最强、也是最理想的市场。
可以看到,国家已经在推进相关工作,推进速度如何、何时能完成,我们都在静观其变。
时代财经:刚才谈到和BMS的合作,您说自己心有不甘。但对于中国创新药来说,这又是现阶段不得不走的一步。百利天恒未来如何改变这个局面,让自己有更多选择和主导权?
朱义:一是靠自身慢慢积累,像百利天恒,因为证明过一次,资本市场会给予更多的信任和信心,愿意给更多的风险资本去做。
二是需要环境,扩容极其重要,需要国家支持,需要基础设施。我们现在还是一个比较小的池塘,支付水平低。只有把这个池塘扩容成一个大湖泊,让有潜力进入汪洋大海搏击的鱼,先在湖泊里长到身强体壮,再去大海里竞争,才有更高的生存概率。
时代财经:这应该也是中国创新药未来十年的发展主线。
朱义:大家都期待,国家也在努力。如果把中国创新药分为前十年和后十年,这一步要是做好了,那么前十年是中国创新药生态基本成型的十年,未来十年可能是中国创新药生态第一个辉煌的十年。
时代财经:未来十年,中国创新药会发生哪些进化?什么东西会消失,什么东西会新长出来?
朱义:首先,未来十年一定会有从中国本土成长起来的、由中国资本控制的、具备全球竞争力的MNC,这是必然的。至于会是一个、两个、三个,还是五个、十个,那是另一个问题。因为我们的产业生态基数已经足够大了。
其次,大量的Biotech可能会消失。生物医药产业通常十年一个周期,有高峰也有低谷。一个技术迭代周期大约需要十年时间,在这个过程中,上一代的技术平台会消亡,新一代的力量会崛起。Biotech的根基在于技术,一旦技术发生迭代,上一代就会随之消逝,即使是上市公司也无法避免。
时代财经:AI会加速这一切的发生吗?百利天恒会不会让AI进入研发主流程?
朱义:AI本质上是一个工具,利用先进工具做研发,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要做真正的创新,这一点是必须的。
在中国,受限于大模型的能力和人才团队,我们的应用深度还不够,目前正在构建这方面的能力。在美国,我们每个研究团队、实验团队都配备了会使用AI或能协同使用AI工具的人。我们还在美国公司建立了自己的算力,并且一直在做升级。
我们做研发,哪怕是在最没钱的时候,也坚持买最先进的仪器设备。所以AI这种先进工具我们肯定会用,而且是从一开始就会将其融入我们的研发体系中。
时代财经:当AI提出人类想不到的靶点的时候,您会让它主导研发,还是只把它当作辅助验证工具?
朱义:我其实从来不认为AI能发现人类尚未发现的东西。举个例子,有人说AI证明了一个数学难题,实际上不是AI在证明,还是人在证明,只是用了AI这个工具。
我手机里那几个大模型,我不打开它的时候,它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会主动来找我。只有我问它问题,它才会回答。它能识别的那些模式,本质上都是人类已有的认知模式,只不过这些模式可能在这个领域用过,在那个领域没用过;或者人脑做这件事效率太低,需要投入大量人力做数据收集,现实中不够符合经济效益,所以人没去做,而AI很快就做成了。
AI的底层逻辑就是统计数学,做的是数据统计和模式识别。它能识别的模式,都在人类赋予它的模式范畴之内,源头还是人类已有的知识和框架。
“我很强势,用数据来说服我”
时代财经:从决定开发iza-bren到最终获批,这12年来您一直在自证,如今也有了回响。如果让您对当时的自己说一句话,您会说什么?
朱义:我会对自己说,你真的不容易,你也真的很有胆量,你还真的是有洞察力。(笑)
时代财经:这12年,有没有哪个时刻让您印象最深刻?
朱义:应该是我们在临床中第一次看到患者出现PR(部分缓解)的那一天。那天我真的兴奋了一整天,非常触动。那是第一次看到我们的药用上去,肿瘤患者出现了PR,之前有看到SD(疾病稳定)的患者,但PR是第一次。那一天真的很激动,是最高兴的一次。
时代财经:回过头看,您觉得百利天恒给中国创新药发展带来了哪些启示?
朱义:它其实不一定是启示,但肯定是一个样本,证明中国的创新药企业也可以做真正的创新。同时也说明中国药企要做真正的创新真的不容易,尤其缺乏资本,特别是长期资本。
但一旦做出真正创新的药物,有两种路径,取决于个人的价值取舍,一种是把产品交给跨国药企或其他公司去延续后续开发,另一种是自己坚持做下去。如果是一个超级大药,它就是一个企业从Biotech跃迁到Pharma,甚至跃迁到全球性Big Pharma的入场券。借百利天恒这个案例,供大家思考,我们是否足够珍惜这个药物,能不能真正抓住眼前的机会。
时代财经:当初您去美国自建团队做创新药,美国科学家说您是Businessman,您会不服气吗?毕竟您一直有一个科学家的梦想。
朱义:从我心里讲,你说我是Businessman,我就是Businessman,没关系。我当时确实只是带着钱去的,但只要把数据拿出来就行。我们当时面试的一个英国科学家担心我们文化不同怎么合作,后来我告诉他,到了SystImmune,没有什么中国文化、英国文化,我们都是基于科学,拿数据说话,这就是SystImmune的文化。到了这里,没有文化,只有科学。
时代财经:但文化差异的障碍始终存在,怎么样让您的下属对您说真话?
朱义:全部看数据。哪怕我英语不好,我们看数据就可以。
时代财经:您觉得一家企业的领导者如果特别强势,好处在哪里?坏处在哪里?分寸怎么拿捏?
朱义:我知道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外面都讲我很强势。其实强势分两种,一种是脑子不够聪明但又很固执,这种强势对企业一定是灾难;另一种是真正掌握真理并坚持带领团队往前走。“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这句话很多时候是对的,当一个人真正看清楚了企业该往哪里走,但大家都不理解的时候,他坚决要求大家去做,这种强势是带领企业穿透一个又一个障碍、逃离一次又一次深渊所必需的。
当然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但总体来讲,大的方向是往前推进的。比如说我自己也搞砸过很多事情,但对百利天恒来讲,我的很多关键决策是对的,比如把所有钱All in去做创新,夹着个皮包就去西雅图开公司。倒回2014年,有多少人觉得这事可行?但我们把它做出来了,更别提之前还有很多类似的事情。
时代财经:您看起来气血依然非常充盈,有没有考虑过退休的事情?到了退休那一天,您希望外界怎么定义您?
朱义:(笑)我们搞生命科学的,知道自然规律,知道一定会有气血不充足的一天。如果我的脑力和体力不足以支撑真正创新性的工作,我就会考虑退休。如果还能做这件事情,我会全力以赴去做。
到那一天,我希望有人会说,在肿瘤治疗的历史上,有那么一两个划时代的药物,是他引领企业研发出来,带给患者的。
时代财经:说到退休,就不得不提传承,这也是大家很关心的问题。您有没有考虑过怎么让百利天恒顺利传承?
朱义:我一直认为我是个有远见的人,像我这种自以为有远见的人,绝不会在这件事上不考虑,十年前就考虑了。
时代财经:那您会照着您自己的样子来找接班人吗?
朱义:这是个好问题。不一定照着我这个样子,但有些核心特质还是需要的,比如骨子里想做新东西的创新精神,比如冒险精神,比如坚韧不拔的品质,这些我都会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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