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说危机 | 投资者维权，用“推定损失”替代“清算”二字

基金尚未完成清算，其直接后果是导致投资人的损失无法确定，很多法院以此为由驳回原告诉讼请求，也导致很多基金管理人以各种理由拖延清算，实质上损害投资人的财产利益。

——《问题基金处置研究白皮书》

很多基金暴雷后的投资者都会面临一个两难困境：一方面，基金到期无法兑付，投资款眼看就要打水漂；另一方面，管理人或代销机构往往会说——“基金还没清算完毕，你的损失还没有确定，现在找我们赔钱为时过早”。这句话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却让无数投资者陷入漫长的等待。

那么，基金没有清算完毕，真的就不能向管理人主张赔偿吗？投资者的损失，一定要等到清算全部完成之后才能被法律认可吗？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这个问题。

一、曾经的主流观点成为“挡箭牌”

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司法实践的主流观点确实是：基金未完成清算，投资者损失就无法确定，法院往往以此为由驳回投资者的索赔请求。

这一观点背后的逻辑并不复杂。一方面，基金财产独立于管理人自身财产，在清算尚未完成时，基金最终是盈利还是亏损、盈亏多少都还是未知数；另一方面，投资者仍然持有基金份额，如果在清算完成前就判决管理人赔偿，而后续清算中投资者又分得了部分资产，就会出现“重复受偿”的问题，违背公平原则。

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最高法民终173号案件中曾认定：“在新华信托公司尚未对案涉项目进行清算的情况下，不能确定因其违约延期的行为给李洪伟造成损失以及损失的大小。”这一判决一度成为各地法院裁判的普遍参照。类似观点在（2021）最高法民申6247号、（2022）鲁民终579号等案件中也有所体现。

实践中，许多法院甚至认为，在基金未清算的情况下，投资者的诉讼请求“无法确定”，应当裁定不予受理，已经受理的则驳回起诉。

这一裁判规则，客观上成了不少管理人拖延赔付的“挡箭牌”。只要基金迟迟不清算，投资者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损失，管理人就可以借此逃避赔偿责任。

二、司法实践的新突破：推定损失

好消息是，随着私募基金纠纷数量的激增和相关裁判经验的积累，越来越多的法院开始意识到：一味强调“先清算、后索赔”，对投资者可能造成实质性不公。

于是，“推定损失”规则应运而生。所谓“推定损失”，是指在特定情形下，即便基金尚未完成清算，法院也可以根据现有证据合理认定投资者的损失已经发生，并据此判决管理人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那么，什么情况下可以“推定损失”？综合各地法院的裁判实践和仲裁机构的指引，主要有以下几种情形：

1、底层资产已无变现可能

如果基金投向的底层项目已经明显没有价值、几乎不可能回款，再坚持等待清算完成，无异于缘木求鱼。上海金融法院在一个典型案例中明确指出，如果坚持等待清算完成再确认损失，“不具有现实可行性”，可以认定损失已经固定。

2、管理人故意拖延清算

有些管理人在基金到期后，既不组织清算，也不向投资者说明情况，实质上是利用“未清算”的状态来规避赔偿责任。司法实践中，法院对此类行为持否定态度。上海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在一则典型案例中认定，管理人长期未履行清算义务且无证据证明尚存在可清算资产的，可合理认定投资者损失已客观产生。

3、管理人失联、被注销或涉嫌刑事犯罪

例如，基金管理人失联、管理人资格被协会注销，或者管理人主要人员被刑事立案侦查，导致基金事实上无法正常清算的，法院也倾向于认定投资者损失已经发生。

4、基金财产脱离管理人控制

例如基金资产被恶意挪用、基金自始未取得标的股权，清算小组也未接管任何资产，此时基金清算处于停滞状态，无法预计继续清算的可能期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坚持等待清算完成再确认损失，显然不具有现实可行性。

三、最新智慧：先行赔付，“继受”转让

值得特别关注的是，北京金融法院在近期发布的一则典型案例中，给出了一个更精巧的解决方案。

该案中，投资者A向某基金投资100万元，后因投资标的公司违约，基金未能如期兑付。投资者A认为管理人在尽职调查中存在疏漏，未尽到谨慎勤勉义务，诉至法院要求管理人赔偿。北京金融法院经审理认为，管理人在尽职调查中仅对投放情况进行了调查，未向投资标的公司、下游合作公司调查核实合作协议的履行情况，存在疏漏，属于未尽谨慎勤勉义务。综合考虑管理人过错程度与投资者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等因素，判决管理人对投资者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

这一判决的特别之处在于：法院同时明确，管理人向投资者承担赔偿责任后，投资者在该基金后续清算中享有的权利，在赔偿金额范围内由管理人继受。

这意味着什么？投资者既可以先拿到赔偿，又不妨碍基金后续清算；如果后续清算中基金还有回款，回款中相当于管理人已赔偿的部分，由管理人收取，超出部分仍归投资者所有，投资者不会因此“双重受偿”。

四、投资者应该怎么做

了解了上述规则之后，如果投资者正面临基金暴雷的困境，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维权：

1、不要被动等待

“等清算完成再维权”往往是最坏的选择——管理人可能故意拖延清算，清算遥遥无期；管理人自身可能失联、被注销甚至破产，越等下去可追偿的资产越少。法谚有云：“迟来的正义非正义”，在基金暴雷的维权中，时间本身就是最重要的筹码。

2、尽早启动法律程序并采取财产保全

一旦发现基金出现问题，应尽快咨询专业律师，评估是否具备起诉或申请仲裁的条件。启动程序的同时，建议同步申请财产保全，查封管理人名下可供执行的资产。在基金暴雷的情况下，管理人的资产可能随时被转移，尽早保全是确保最终判决能够执行到位的关键一步。这一点在实务中尤为重要——即便赢得了胜诉判决，如果管理人名下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判决也会成为一纸空文。

3、收集管理人违规违约的证据

如前所述，基金管理人在销售产品时是否履行了适当性义务，由管理人承担举证责任——如果管理人不能提供风险测评记录、风险揭示文件等证据，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投资者还可以重点关注管理人是否存在未按约定投资方向使用资金、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未尽到投后管理义务等违规违约行为，这些都可以作为诉讼中的有力主张。

4、充分利用“推定损失”规则

如果投资者的基金存在底层资产已无价值、管理人失联或被注销、基金事实上无法清算等情形，不要被“未清算”三个字吓退。完全可以依据“推定损失”规则，向法院主张管理人的赔偿责任，不必苦等清算完成。

5、注意关注诉讼时效

根据《民法典》的规定，诉讼时效为三年，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基金暴雷后，许多投资者往往会犹豫观望，等到决定维权时才发现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因此，务必在时效届满前采取行动。

6、通过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积极自救

如果管理人失联或失能，投资者还可以通过召开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决议终止基金运作、成立清算组，并授权特定投资者代表基金对外维权。北京金融法院已通过典型案例确认，基金份额持有人大会授权的人员有权代表基金提起诉讼，解决了代表权和诉讼主体资格问题。这是契约型基金投资者维权需要跨过的关键门槛。

五、别让“未清算”成为维权绊脚石

很多投资者在基金暴雷后，都会被一句“还没清算完，损失还没确定”给吓住，于是选择等待。一等就是一年、两年，等来的往往是管理人失联、财产被转移、清算遥遥无期。

请记住：法律不会因为“没清算”就关上维权的大门。只要管理人有违规违约行为，投资者就完全可以在清算完成之前，向法院或仲裁机构主张赔偿。司法实践已经越来越认可“推定损失”的合理性，甚至给出了“先行赔付、权利继受”这样既保护投资者、又兼顾公平的解决方案。

所以，面对暴雷的基金，最不该做的就是等待。

尽早行动：咨询专业律师，评估诉讼或仲裁的可行性

尽快保全：申请查封管理人名下资产，防止转移

尽力举证：收集合同、打款记录、沟通记录、管理人失联或违规的证据

基金暴雷，损失的不仅是金钱，还有时间和信任。但请相信，法律不会让恶意违约的管理人逍遥法外，也不会因为程序上的“未清算”就让投资者白白吃亏。别等清算结束，现在就迈出维权的那一步。

编辑 | 夏叶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