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碳市场将引入银行券商入市：碳金融的“开闸时刻”

9月15日，2026年中国碳市场大会在武汉举行。生态环境部部长黄润秋在开幕式上宣布，“十五五”时期将“丰富市场交易产品与主体，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政策制度，引入银行、券商等非履约主体参与市场交易”。生态环境部应对气候变化司副司长逯世泽在会前接受专访时进一步明确，“逐步让各类非履约主体都能合规进场交易，争取尽快引入首批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

这是全国碳市场运行五年来，首次在国家层面明确释放金融机构入市的方向性政策信号。如果把碳市场比作一个只允许“运动员”参赛的体育场，那么这一次，“观众席上的金融机构”终于被允许走进赛场。

一、五年碳市场的规模底座：从48元到百元，从发电到四大行业

要理解金融机构入市为何是“开闸时刻”，首先需要看到碳市场五年积累的规模底座。

生态环境部在会上发布的《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显示，2025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配额成交量达2.35亿吨，同比增长24.36%，创开市以来新高；年成交额146.30亿元。2026年1至8月，成交量、成交额同比分别增长46.53%和67.64%，截至8月底，配额累计成交量9.61亿吨、成交额656.99亿元。

碳价的变化更能说明市场的成熟度。全国碳市场启动之初，碳配额价格约为每吨48元。到2026年8月底，配额价格已上升至97.90元/吨。五年间碳价涨幅超过100%，价格发现功能逐步显现。

市场覆盖范围也在加速扩围。从最初仅纳入发电行业，到2026年已覆盖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纳入重点排放单位3680家，管控二氧化碳排放量约83亿吨，占全国碳排放总量的65%以上，成为全球覆盖温室气体排放规模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石化、化工、造纸、民航等行业纳入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启动。

履约率是市场约束力的核心指标。2024年度配额应清缴总量81.94亿吨，清缴完成率约99.99%，其中发电行业2087家重点排放单位中仅1家未按时完成足额清缴，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1291家重点排放单位均按时完成履约。99.99%的履约率意味着碳市场的“硬约束”已经建立。

二、转折点：为什么引入银行券商是“质变”

在金融机构入市之前，全国碳市场的交易主体仅限于约3680家纳入管理的重点排放单位。这些企业的交易动机高度同质化——在履约周期临近时买入配额以完成清缴，或在配额盈余时卖出获利。这种“履约驱动型”的交易结构，带来了两个结构性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流动性集中。2025年全年交易中，前三季度成交量仅占全年的42%，超过一半集中在第四季度履约期前后。履约期之外，市场交易寡淡，价格发现功能大打折扣。尽管这一比例比上年同期已提高21个百分点，但“扎堆交易”的特征仍然明显。

第二个问题是价格信号不够连续。当市场上只有买家(配额不足的企业)和卖家(配额盈余的企业)，缺少做市商、套利者和风险对冲者时，碳价在不同时点之间的价差可能过大，无法形成平滑的远期价格曲线。而远期价格曲线恰恰是企业制定中长期减排投资决策、金融机构开发碳金融产品的基础。

银行和券商的入市，将从根本上改变这一格局。逯世泽在专访中提及，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的核心价值在于“盘活企业手里的碳资产”。这一表述切中了关键——碳配额从“环保合规成本”向“可交易、可质押、可融资的资产”转化，需要金融机构充当资产定价者、流动性提供者和风险承担者。

国际经验提供了参照。据欧洲证券和市场管理局(ESMA)报告，银行和投资公司在欧盟碳市场一、二级市场总交易额中的占比约为62%。欧盟将碳配额明确界定为金融工具，纳入《金融工具市场指令Ⅱ》的监管框架，构建了现货与期货并行的多层次市场。据ESMA报告，2023年EU ETS碳排放权期货交易量达76亿吨二氧化碳当量，约占市场总交易量的81%，期权交易占18%，现货交易量占比不足0.03%。金融衍生品才是碳市场流动性的真正来源。

三、碳质押、碳回购：金融工具的“入口设计”

引入银行券商只是第一步，真正决定碳金融能否“开闸”的是配套工具的制度设计。生态环境部此次明确提出的“碳质押、碳回购”，正是金融机构入市后最直接的两类业务抓手。

碳质押的逻辑与股权质押类似：企业将持有的碳配额作为质押物，从银行获得贷款。碳回购则是一种短期融资工具：企业将碳配额出售给金融机构，约定在未来某一日期以约定价格购回，本质上是碳资产支持的短期融资。

中国人民银行在碳金融工具方面已有前期铺垫。据中国人民银行相关人士在碳市场大会上介绍，央行已设立8000亿元碳减排支持工具，支持银行探索开展碳配额质押贷款和回购融资业务，研究金融机构参与碳市场交易的规则，健全配套清结算机制。

地方试点也已积累了初步经验。上海市推出首个碳排放配额行政管理服务信托，形成碳信托市场化调节、政府储备配额有偿发放兜底的双轨调控体系；湖北省推动首个国家备案的碳保险产品落地，并发行碳中和债券；深圳市持续开展碳排放权质押融资贴息，推出全国首单碳资产证券化产品。

但地方试点与全国性制度之间仍有显著差距。碳交易网的分析指出，当前碳质押、碳回购的堵点集中在三处：交易主体以履约企业为主、流动性不足；产品单一，质押回购缺乏统一登记和处置规则；企业碳数据质量参差，银行难以给碳资产定价。换言之，银行即使拿到了碳配额作为质押物，在借款人违约时如何处置这些碳配额、由谁来接盘、按什么价格变现，目前还没有全国统一的制度安排。

这也是为什么生态环境部将“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政策制度”与“引入银行券商”并列提出的原因——金融机构入市与金融工具的制度建设必须同步推进。没有统一登记和处置规则，碳质押贷款就难以规模化；没有金融机构作为交易对手方，碳回购的流动性也无从谈起。

四、远期图景：碳期货是“终局”，但路要一步步走

碳质押和碳回购解决的是碳资产的短期融资功能，而碳市场金融化的更深层目标，是为企业提供碳价格的风险管理工具——碳期货。

广州期货交易所已在推进碳排放权期货市场建设。广东省2026年印发的优化营商环境工作方案明确提出，“支持广州期货交易所推进碳排放权期货市场建设，适时研究推出碳排放权相关的期货品种”。据期货日报报道，广期所已基本完成碳排放权期货合约制度的设计方案，接下来将稳妥推进碳排放权期货上市。

碳期货的意义不在于“多一个交易品种”。对于纳入碳市场的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企业而言，碳价波动正在成为一个真实的成本变量。如果企业无法通过期货市场锁定未来的碳价，就无法将碳成本纳入中长期投资决策——新建一条产线时，未来十年的碳成本该按什么价格计算？碳期货提供的远期价格曲线，正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工具。

据公开报道，安永大中华区ESG可持续发展主管合伙人李菁指出，金融衍生品对市场会起到“放大器”作用，能够支撑形成有效的市场价格。但也正因为“放大器”效应，碳期货的推出需要在现货市场流动性充分、监管框架完善之后。生态环境部在“十五五”规划中的表述是“有序推进碳金融产品和衍生工具创新”，关键词是“有序”。

五、中国碳市场金融化的独特约束

与欧盟碳市场相比，中国碳市场的金融化面临一个结构性约束：配额发放仍以免费为主。

根据生态环境部近日印发的《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各行业延续历史年度政策力度，基于碳排放强度控制实施配额免费分配。这意味着企业获取碳配额的主要方式是政府免费发放，而非从市场上购买。

免费分配与有偿分配的比例，直接决定了碳市场的金融化基础。在欧盟碳市场中，配额拍卖是主要分配方式，企业需要真金白银购买碳配额，这使得碳配额从一开始就具有清晰的资产属性和价格信号。而在免费分配为主的体系下，碳配额更像是“政府发放的合规凭证”，其金融属性天然弱于拍卖分配的配额。

生态环境部在配额分配方案中也明确，“为后续年度有序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碳配额分配方式打好基础”。逯世泽在专访中进一步表示，“对碳排放总量相对稳定的行业优先实行配额总量控制，稳妥推行配额有偿分配，逐步提高有偿分配的比例”。从“免费为主”到“免费与有偿相结合”，再到有偿比例逐步提高，这是一个渐进的过程。金融机构入市，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激活碳资产流动性的关键一步。

六、结语：从“合规工具”到“生产要素”

五年前，全国碳市场启动时，碳配额对于企业而言主要是一个“合规成本”——按时清缴即可，价格高低与日常经营关系不大。五年后，当碳价站上百元、覆盖65%以上碳排放、金融机构即将入市时，碳配额的属性正在发生质的变化。

中国人民银行相关人士在碳市场大会上的判断值得反复咀嚼：“碳交易的实质是碳配额的资产化和货币化”。资产化意味着碳配额可以被定价、被质押、被交易；货币化意味着碳配额可以转化为企业的现金流和融资能力。

当碳配额从“政府发放的合规凭证”变成“企业资产负债表上可管理的资产”，碳市场才真正完成了从环保政策工具向生产要素市场的转型。银行和券商入市，正是这一转型的制度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