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世锦：中国有潜力、有条件形成具有全球影响力和竞争力的消费市场竞争优势

11月13日，第十三届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原副主任刘世锦在第十七届财新峰会上指出，消费市场同样是一种重要竞争优势，并且中国有潜力、有条件形成具有全球影响力和竞争力的消费市场竞争优势。

对于这一判断，刘世锦给出了五方面的理由：

第一，扩大消费是民生问题，更是紧迫的宏观经济平衡和增长问题。

“增加收入、扩大消费，是民生问题；如果仅仅把它看成民生问题，它是有弹性的，可以循序渐进，可以‘尽力而为、量力而行’；但补上需求不足的缺口，是一个紧迫的增长问题，直接关系年度、季度的增长速度。”刘世锦强调，扩大需求由此从一个相对的慢变量变成了快变量。现在就像当年抓投资、抓基建一样，需求不足时，就得抓消费、抓提高收入。目标都是稳增长，但抓手、方法和机制必须调整。

第二，扩大消费不会与发展高科技产业争夺资源，相反，它是高科技产业发展的基础和前提。

刘世锦指出，最近有一种观点认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扩大消费会影响技术进步和高科技产业发展。

“这个看法不能成立，是似是而非的。”他指出，一方面，任何技术和产品最终都要在市场上实现价值。没有足够大的消费市场，创新成果很难完成商业化循环，技术迭代也会失去回报来源。历史上重大技术革命的产业扩散，无一不是以大规模消费市场为依托。技术固然重要，但在很多情景下，市场往往比技术更敏感、更重要。

另一方面，现阶段扩大消费，要注意消费内部结构变化：商品消费还有空间，特别是低收入人群的商品消费空间更大一些；但总体来讲，重点要转向服务消费。

他认为，随着生活水平提高，消费结构在升级，重点是教育、医疗、养老、文化、旅游等服务领域。特别是教育、医疗、社保，统计上把它看作消费，同时这也是人力资本投资：教育提升智力水平，医疗提升健康水平，社保减少生活的后顾之忧、提高社会流动的稳定性。

第三，当前经济运行中一些突出问题和混乱现象，根源在消费不足；扩大消费才能实现源头治理。

刘世锦指出，一个时期以来，经济活动中的债务负担加重、拖欠款蔓延、低价倾销、“内卷式”不当竞争等，看似是企业行为问题、金融问题，实际上都是终端需求，即消费不足派生出来的。需求不足，企业就只能压价格、压账期、压成本，向上游拖欠，向下游压价，加剧不正当竞争，金融风险也随之积累。

“就事论事地整治，往往治标不治本，风头一过，问题又会重演。只有通过扩大消费进行源头治理，让企业在正常的市场需求中获得合理回报，才能回到正常的市场秩序。”刘世锦强调。

第四，强大的国内消费市场有助于加快人民币国际化进程。

他认为，货币国际化最终要靠实体经济的规模和市场的吸引力来支撑。利用国内消费市场的有利地位，扩大进口并以人民币为主计价结算，可以扩大人民币离岸市场规模，使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能用好用。离岸人民币市场规模扩大，境外持有者才能便利地投资人民币资产，人民币的计价、结算、投资、储备等职能才可能同步提升。道理并不复杂：别人愿意持有和使用人民币，根本上是因为人民币能够在中国市场上买到所需要的商品和服务。消费市场正是这样一个支点。

第五，有竞争力的国内消费市场，有利于改善国际贸易条件，增强地缘政治和大国博弈能力。最近几年逆全球化抬头，国际贸易摩擦增加，中国面对的保护主义和贸易摩擦压力在上升。实际上中国出口占GDP的比重，和国际上其他国家比较并不明显偏高，就是正常水平，甚至还略微偏低。但由于经济总量大，出口总量就比较大。出口多，实际反映的是中国产品在国际市场有竞争力。下一步，应提出并实现“进出口基本平衡”目标，这样就可以减少摩擦、改善贸易条件。中国的产品可以走向世界，也可以容纳世界各国的产品进入中国市场。

刘世锦强调，进口能力实际上也是一种市场权利。谁有稳定增长的最终市场，谁就能在规则制定、供应链布局、价格谈判中拥有有利地位。特别是在当前供应链“去风险”背景下，持续扩大难以替代的超大规模消费市场，对稳住产业链、吸引投资、增强谈判地位非常重要。一个开放而有吸引力的超大规模市场，本身就是最有分量的筹码，可以使中国在国际经贸关系和大国博弈中处于更加主动的地位。

刘世锦认为，目前推动增加收入、提振消费的有效抓手和机制还不够，收入分散在亿万家庭，政策工具比较分散，政策目标和激励机制都还不足。他建议，下一步应该在这方面提出明确政策目标和举措。

一是调整“储蓄—消费”形成机制，把储蓄率降到40%以下，相应把消费率提升到60%以上；二是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提高总体保障水平的同时，加快缩小不同人群之间的差距；三是将居民可支配收入增速、居民消费率、社保参保率等指标，纳入地方和部门考核；四是在政府支出中减少经济建设方面的支出，把用于民生比重由目前的40%左右逐步提升到60%左右，推动政府职能由“经济建设型”切实转变为“经济社会生态协同发展型”，相应调整财政支出结构，通过相关领域改革和政策调整，推动“具有全球影响力和竞争力的中国消费市场”从目标、愿景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