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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能爱、敢爱的人不多了” | 对话新锐

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11-06 12:28:04

(原标题:“在今天,能爱、敢爱的人不多了” | 对话新锐)

青年作者中,周宏翔是少有的以长篇小说见长的作家。继2024年出版《当燃》后,今年他又推出了新作《喜乐会》。与前作一样,新作依然立足山城,在地域与市井中呈现最当下的叙事。

女性角色是周宏翔小说里的重点,她们往往经历了难以言说的伤痛,最终以一种顽强的力量走出过往,战胜困境,也战胜那个被困住的自己。在《喜乐会》中,女性力量得到了更充分的展现——两代女性,共同纠缠在命运的考验里。

《喜乐会》

周宏翔 |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6年8月


从少年时出版第一本长篇到现在,周宏翔的观察慢慢从个人情绪,延伸到人与时代的相处,这让他的小说愈加开阔,也越来越得到来自读者和市场的好评。这次,借着新书出版的机会,我们与他聊了聊。

“真正的悲伤是非常私密的,无法被度量的”

经济观察报:你在新书发布会上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在思考悲伤的时长到底该是多少。当亲人离去,到底多久,一个人才有资格往前走?”这个问题是否就是《喜乐会》最初的种子?它是在某个具体的时刻击中你的,还是慢慢沉淀出来的?

周宏翔: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今社会,细小而琐碎的烦恼总是被不厌其烦地表达,在各个渠道可以通过自我叙事不断放大,一丁点的脆弱好像能引起无数共鸣,使得人人都很焦虑紧张,但实际上,真正的悲痛反而难以言表,甚至那种悲伤是让旁人没有办法去接近的,连安慰的字词都显得很寡淡。

所以其实真正的悲伤是非常私密的,个人化的,无法被度量的,反而不是那种几个字、几句引起共鸣的话可以表达的。相反,真正的悲伤其实无法被太多人共鸣,取决于当事人自己何时、以何种方式结束这段悲伤,没有绝对的时长。这是我前些年身边的朋友遇到重挫时,我所思考的。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喜乐会》诞生的种子,但确实是在创作《喜乐会》时不断涌现在我脑海里的一个问题。我写作喜欢带着问题,虽然很多时候并非要解决它。

经济观察报:书名“喜乐会”和你写的丧偶、失独、高龄生育的沉重议题之间,存在一种反差。你当时是怎么决定用这个书名的?

周宏翔:最开始的时候,这部小说不叫《喜乐会》,而是叫《喜事喧哗》。说实话,有点土,当时也只是一个暂定名,但很明确就是要写“喜事”,小说的开场最初是从婆媳那场对话开始的,一个想再结婚,一个想再生育,站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看,这两件事肯定都是喜事,我甚至也希望能够在小说中帮助她们去完成各自的“喜事”,然后用“喜事”去冲淡她们原本的悲伤,进而面对奔赴喜事路上的一地鸡毛,这确实是最初的想法。

但随着人物的塑形,情节的深入,原本那点微薄的愿望被打破了,我意识到她们共同面对的死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甚至不是简单的喜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抹去她们悲伤的痕迹,其中的执念和情感滞留要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所以“喜”和“乐”就变成了我对故事中人物的一种愿景。

故事写到中后段,基本是我在跟着故事里的她们走了,我知道她们都没有过得很开心,甚至很辛苦,但我希望她们不要那么辛苦,所以《喜乐会》反倒是我对故事中的人物的一种愿望。

经济观察报:小说以一桩离奇命案开篇,用悬疑叙事牵引全文,但悬疑并非核心,只是撕开家庭隐秘伤口的切口。你融合悬疑、市井、伦理困境的复合结构,是为了适配当下读者的阅读习惯,还是为了更深刻地呈现你所要表达的主题?

周宏翔:我是一个长期写作长篇小说的人,所以我很清楚,一本小说首先要吸引的不是读者,而是自己,要让创作者本身有欲望去创作这个故事,就必须要有让创作者自己产生兴趣的入口。

我十来岁读张爱玲的《半生缘》,其实读出的是一种间谍小说的意味,后来我才知道张爱玲酷爱约翰·勒卡雷,我也就此成了勒卡雷的忠实读者,在勒卡雷被归为间谍小说的作品里,我读到的是非常复杂的人性和世界观,这个远远超出了间谍小说本身的范畴,就像我在读《半生缘》的时候也不觉得那是一本言情小说。

后来,很多被归类为某种类别的小说,比如特德·姜、钱德勒的小说,其实真正阅读之后,我都很难定义他们的类别,但他们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个特别吸引人的口子进入到文本中。所以我反而不太喜欢简单粗暴地将某种“吸引方式”用一个特定的名词去概括,它可能是悬疑感,异质化,或者某种强烈氛围,我觉得文本的入口本身就是很复杂的。

所以当我自己创作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开篇要怎么把我自己拉进小说的世界里,如果我一直徘徊在门外,那这个小说大概是失败的,它和表达主题不一定有关系,但它可能是我很重要的叙事动力,也是阐述故事的一种技巧。

“小说是不解决生活问题的,小说是提出并展现问题的”

经济观察报:作为男性作家,书写女性角色很容易“露怯”。你写女性人物时,有没有什么方法或秉持的理念?你如何共情并细腻刻画中年女性的创伤,避免男性视角的刻板偏差?

周宏翔:“露怯”是必然的,生理隔阂不可能让我完全熟知女性,但是在写作的时候,我其实是去性别化的创作,或许人物有自己的生理性别,但更重要的是,如何把她们本身“人”的那部分写出来,让她们尽可能贴合女性的意识,或许并不完美,甚至还有可能被诟病,但我想表达的,就是我生命经验里认识到的那部分女性,能够通过自己的技法把这种认识展现出来,就很好了。

对我而言,我在创作时,首先是对女性有种极强的敬畏心,当然这种敬畏心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我生活中就是这样的态度。至于创伤,其实它并不存在性别偏差,这种创伤来源于人本身,只是女性和男性对于创伤的处理不同,这就完全取决于生活经验,我见过自己母亲经历至亲离世的时刻,也见过女性长辈在悲痛中如何自救和重新起身,那些给我心灵震撼的感受一直刻在心里。

经济观察报:婆媳关系是中国家庭叙事里最容易被标签化的关系之一。新作中,你写黄梓彤和叶永珍挣脱世俗婆媳的对立叙事,缔结超越血缘的深厚情谊。在实际写作中,你如何避免让这种情谊变成另一种理想化的“成人童话”?

周宏翔:说起“童话”这个事,我甚至认为“童话”很可能反而是我们人最早的生活,我们从小听到的那些故事,离我们远去的上古的传说,其中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人与人交往的方式,比如替父从军、卧冰求鲤,说到这些故事,我相信说给现在的人听,都会觉得是童话故事。

我们不说当时的社会制度或者三纲五常,就是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就出现了个例的故事,但细细深究其中原委,我们可能都忽视了,某些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可能原本就是超出常规,不在框架之内的。

放置在现在这个社会,可能很多真心诚意,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谊都很容易被当作是一种“假”了,因为大家对感情有一种天然的漠视,一种自然而然的不信任,但我是相信感情的,我也始终对人和人之间的交往抱有乐观的倾向,我不认为所有的交往都是利益交换,我相信人的善良,这种善良不是童话,当然很容易被计较得失的人看作是童话。

经济观察报:作家乔叶评价这部小说“表达了爱的复杂性、爱的多元性、爱的宽阔,也写出爱的无力感,以及爱的能力是否还在”。在你看来,“爱的能力是否还在”这个问题,在黄梓彤和叶永珍身上分别得到了怎样的回答?

周宏翔:我很欣赏的,就是我小说中的人物都是没有失去爱人能力的人,她们几乎还抱着一腔热血想要去爱,这个爱不是指爱情,而是一种对自我认可的关系无条件投入的情感。黄梓彤再婚之路非常坎坷,但是她对现任的女儿是认真关心的,甚至对反复刁难她的现任的前妻也没有恨,不是她完全高洁到不恨,而是她觉得没必要。

另一方面,叶永珍反复说服身边的人想要一个孩子,也是出于爱,就是她根本不怕自己上了岁数精力不够,她只想找到新的爱的投射对象,好好用心地爱他,培养他,呵护他,找回自己作为母亲的身份。换言之,她们俩其实都是勇敢的,在今天,能爱、敢爱的人不多了,所以我欣赏她们。

经济观察报:小说中两位核心女性人物选择了两种不同的人生重启方式。你没有评判两种选择的对错,而是呈现各自的困境与挣扎,你想借此传递怎样的女性生存观与生命价值观?

周宏翔:我从来不会评价自己笔下人物的选择,甚至我会完全期待他们的选择,所以在作为旁观者又是创作者的我,更多时候,是想听到文中其他人对他们选择的看法。因为我的创作观一直是:小说是不解决生活问题的,小说是提出并展现问题的;真正的解决还是回到生活本身——所谓的“解决”,其实就是每个人各自独特的经历,那就是他们的解决。

所以在这本小说里,我只是想把她们的问题和困惑展现出来,以及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们会遇到什么,遭遇什么,以及会想到什么,要真说传达什么价值观,我都觉得过于宏大了,我认为最想表现的,就是人在自我寻找出路时的那点窘迫,就是那点窘迫,才对得上“人”的味儿。

经济观察报:你透露,书中叶敏这一人物并非前期设定,而是在写作过程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也是最治愈你的角色。在创作推进中,这个人物如何突破你的预设,甚至反向带动整部小说的叙事走向与精神内核?

周宏翔:写了这么多小说之后,我越来越期待有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现,这会让我很兴奋,就像现实生活中能够遇到新人一样,总会使得人想去探索。叶敏就是这样的人物,她的出场是让我好奇的,我好奇她背后有什么故事、有什么经历。

这样说来,可能很多人会困惑,我自己写的人物我不知道她的故事吗,我其实还真不知道,因为我经常是跟着剧情让人物自己生发和成长的,但我太想知道叶敏背后的秘密了,所以在写的时候,也就像侦探一样一直在寻找线索。但我和文中的人物是反向的,等于我是一边寻找线索又一边要给故事中的人物提供线索的那个人,这就有了意思。

当我开始意识到叶敏背后的那个秘密可能牵动到整个故事的时候,我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就让我觉得,这个故事对了,我需要的就是那个东西。后来叶敏就彻底失控了,我掌控不了她,是她迫不及待要告诉我她的故事,我只能听,这是和人物形成了强对话,一本小说特别需要的时刻,其实是叶敏告诉了我这本小说应该写什么,我初以为是喜乐之事,但其实是人间之苦。

“一直没变的,是那股劲儿”

经济观察报:重庆是你的文学根据地,从《当燃》到《喜乐会》,山城一直在你的文本里。但《喜乐会》引入了一个新的地理坐标大连,一山一海互为镜像的设定,是你想要丰富山城叙事的尝试吗?

周宏翔: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局限在一个舒适区里,我希望我笔下的故事是有空间的异样的,因为我一直也不是很认可“南方写作”或者“地域写作”这个说法,我认为这种划分会让叙事变得越来越窄,我还是希望我笔下的世界是宽广的,甚至是无疆的。

经济观察报:川渝方言在《喜乐会》里大量出现,你在《当燃》里也用重庆话写作。但方言写作有一个风险,非川渝读者可能被挡在外面。你在写作时如何平衡?

周宏翔:虽然使用方言,但我同样做了变形,我的方言更多是保留了地方语言的韵律、断句和腔调,更多的,其实还是遵循共同的语言方式,当然表现地方性的话语,主要是一些特定用语,更多的能和普通话混用的词句,我都会做调整,我希望本地人阅读能亲切,但外地人读也能觉得猎奇有趣。

经济观察报:你19岁出版长篇处女作,被出版社挖掘时还是高中生。如今回看那个少年时代的写作,你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有没有什么东西,你是一直没变的?

周宏翔:我最早就是写青春小说的,那时候我自己也青春(笑),所以能见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源于校园的那种很少年气很简单的东西,随后开始写职场小说就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首先是对于“人”的把握,肯定更丰富也更复杂了,这几年的作品里,又有了很明显的变动,不仅是“人”的层面,还有“人”和时代的层面。要说一直没变的,其实是那股劲儿,就是我自己在写作这件事上的那股劲儿,从一而终没有变过。

经济观察报:总有一种说法,长篇小说已不适合当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人们很难再有裕富精力沉浸在一部小说中。而你的创作基本以长篇为主,你觉得写作以及阅读长篇小说的乐趣在哪里?

周宏翔:在于沉浸吧,我是一个喜欢沉浸的人,除开长篇小说的创作和阅读,现在还能找到特别沉浸的事情已经不容易了,大家都太容易被手机打断注意力,手机几乎控制了我们的精神,我想读长篇是一种对抗,既是对这种科技束缚人类的对抗,也是和时间的对抗,因为你总能在长篇中读到更多倍数的时间。

经济观察报:你的小说都售出了影视版权,你觉得影视化对你的小说创作是否有影响?比如选题、结构、语言等,你在写作之初会考虑到影视化的问题吗?

周宏翔:对我来讲,2016年从做编剧转到写小说的时候,我受剧本影响很大,那段时间创作的作品会不自觉让我想到剧本创作的逻辑,当然这几年我已经渐渐在平衡戏剧性和文学性之间的关系。

对我来讲,我是一个完全受戏剧影响长大的人,从小就对各种戏剧感兴趣,其实看的比读的多,加上早年我本来就想去画漫画做游戏,我就是特别喜欢大众娱乐的一个人,但是我知道好的小说,或者说文学性强的小说,其实恰恰是要背离这些东西的,但我骨子里肯定是无法做到完全背离的,因为我就是喜欢戏剧,所以我只能做到平衡,这或许也是我的一个风格。

但我写小说之前,不太会考虑影视化这件事,文本最终呈现还是我骨子里对故事讲述的方式的认知产生的,当然小说能够影视化,我肯定是乐意的,它的受众自然是比原本阅读的群体要大得多的,但这几年的小说,特别是从2024年开始写短篇小说之后,我对小说创作的理解也开始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开始想要抛弃掉戏剧的一部分东西,转向更纯粹的小说创作,这些后续的尝试可能还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被大家看到,包括我接下来的新长篇,可能也和过去有比较大的不同。

“人内心的情感浓度,AI很难做到”

经济观察报:在AI能写出流畅小说的今天,你认为人的写作不可被替代的部分具体是什么?《喜乐会》里有没有哪个段落,是你觉得AI绝对写不出来的?你以后会尝试使用AI写作吗?

周宏翔:我觉得AI不能取代的,恰恰是情感的部分,形式,句式,语法,都可能被模仿,但源自于人内心的情感浓度,AI确实很难做到,我们可以说AI写一篇小说很精彩,但目前我还没有看到谁说AI写了一篇小说让我很感动,很想哭,或者说写了一篇小说让他觉得有人味,目前是没有的,接下来有没有我不知道。

《喜乐会》里叶敏遭受巨大痛苦去赴宴的那场戏,源自我自己经历的一部分感受,那是我觉得非常难写但也是印象极深的一段,我相信AI是写不出来的,因为它根本不知道我曾经历过比那更难受的故事。我一直不用AI干预我任何的创作,我会觉得很无耻,因为我不希望我作为人的那点乐趣也被机器掠夺,我觉得AI很多时候挺无耻的。

经济观察报:你认为青年作家书写时代、介入现实的最大优势与困境分别是什么?

周宏翔:优势显而易见就是年轻,年轻有精力,有时间,但同时也是劣势,就是库存不足,经历有限。但比较好的一点是,时代发展很快,年轻人总能跟上时代的步伐,观察的眼光也可以一直更新,这一点是青年作家的优势,也是能力,但如何把这种观察和真正的情感浓度完全融合,是需要一点力气的。

经济观察报:当下许多读者对国内原创文学颇有微词,无论从作品质量、影响力的角度,还是近期的“鉴抄”风波,原创文学的口碑和市场都受到了挑战。作为青年创作者,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周宏翔:和谈及AI创作一样,写作是原原本本的一场造物游戏,自己作为创作者的那点乐趣不应该被掠夺,也不应该被别的东西干预,我觉得青年创作者最重要的就是,时而笨拙一些也无所谓,能力有限也可以坦然承认,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硬东西,创作最终拼的也就是那点硬东西。

经济观察报:最后,给经观的读者推荐一本你近期觉得不错的书吧!

周宏翔:最近在读越南作家阮清越的《同情者》,这也是第100届普利策奖的获奖作品,讲的是越战中后期的故事,故事中的男主也是一个“双面间谍”,故事很深刻也很有意义,人物很丰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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