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和讯财经
2026-11-05 10:25:13
(原标题:张斌:需求不足的本质是市场失灵,政策要准、快、强、)
高歌/文
今年前三季度,外部环境整体不错,PMI创年内新高,AI产业链和能源价格上涨带动PPI升至近年高点;三季度出口同比增长28.4%,对宏观经济形成强有力支撑。
但内需侧压力还在加大:前三季度投资累计同比下降7.2%,制造业、基础设施、房地产普遍回落,严重拖累三季度经济增长;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三季度同比仅增长0.7%,“以旧换新”相关商品同比增速为-9.1%,剔除“以旧换新”和金银珠宝后,其他商品零售约增长2.6%。
就业端同样偏弱,PMI就业分项多在荣枯线以下,建筑业、服务业压力尤为突出。
在前述宏观背景下,需求不足仍然是需要长期被讨论的话题。11月2日下午,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CF40)发布第69期宏观政策季度报告,主题为“扩大内需的政策工具选择”。报告牵头人、CF40资深研究员、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副所长张斌发布主报告《扩大内需的七个认知困境》。
在他看来,内需不足背后真正的问题是一场由房地产下行触发、经由信贷渠道自我放大的“协作失灵”——本质是市场失灵,需要逆周期政策果断介入。房地产既是这一轮需求不足的导火索,也是至今最重要的拖累之一,下行速度仍然偏重。
“房地产投资叠加地方政府支出,占全社会支出的40%以上;房价下跌、卖地收入减少,地方政府支出随之下滑,居民和企业收入下降,又反过来压制房地产与税收。“快变量‘投资和信贷’,拉着慢变量‘收入、消费、价格’往下走,慢变量下行又会进一步放大负向循环。”张斌表示,“当务之急是瞄准并打断这种自我放大的链条,越早动手代价越小。”
一、负向循环亟须打破
在张斌的分析框架里,需求不足有四个层次:收入分配、人口、垄断与信息不对称等中长期结构因素是“体内的炎症”,真正让经济掉下来的,是触发因素叠加自我强化的负向螺旋。
一个通俗例子是:A的支出就是B、C的收入。A减少支出,B、C收入下降,于是B减少消费、C减少投资,螺旋向下。一旦引入信贷,“信贷的下降比收入下降更猛烈”,形成金融加速器。“问题在于,每个人的行为都是理性的,但结果让所有人变得更差——这是典型的市场失灵,是协作失灵。”
中国最近一轮需求不足的演变逻辑恰恰与此相合,触发点是2020年房地产下行。房地产投资叠加地方政府支出,占全社会支出的40%以上;房价下跌、卖地收入减少,地方政府支出随之下滑,居民和企业收入下降,又反过来压制房地产与税收。“快变量‘投资和信贷’,拉着慢变量‘收入、消费、价格’往下走,慢变量下行又会进一步放大负向循环。”
张斌把逆周期政策的要求压缩成四个字:准,瞄准并打断自我放大的链条;快,越早动手代价越小;强,政策力度必须大于市场自发收缩的力量;破,集中解决主要矛盾。
当务之急是解决自我放大的负向传递问题。“一定要准。瞄准这种传递的链条,打破这种链条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需要快速处理,动手越早,代价越小,动手越晚,代价越大。”
个体的收缩都是理性的,表现为一个大于市场自发下行的收缩力量,正如前面例子,必须有比A、B、C三个人下行更大的力量逆转才能走出需求不足。 因此张斌建议,政策力量要强。
“经济政策一般讲既要又要,需要考虑很多因素,但在需求不足环境下,往往行之有效、容易落地的政策不是面面俱到的,它不是既要又要,而是先解决最主要的矛盾。当需求不足这个最主要矛盾解决之后,企业收入、政府债务、信心与预期等问题,甚至与收入分配相关的问题都会得到不同程度的缓解,为解决别的问题也打开了局面,集中精力先把这个问题解决好。”张斌表示:“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他强调,扩内需的意义不止于收入和就业。地方财政紧张会传导为营商环境和执法税收压力;需求不足时,弱势劳动者最先失业,收入分配随之恶化;内需不足外溢为贸易顺差,放大对外经贸摩擦;企业现金流承压,创新投入首当其冲。
一个思想实验是,如果中国真正走出需求不足,GDP平减指数从-1%回到2%,加上实际产出提升约1.5个百分点、人民币恢复年均3%的升值,合计可带来7%以上的名义增长改善。“按这个速度,十年之内中国名义GDP可以赶上美国。”
二、有关需求不足的认知困境
在交流过程中,张斌逐一厘清了当前有关需求不足的几点认知困境。
为什么过去几年许多逆周期政策如降息、财政举债等都没能帮助我们走出需求不足?张斌解释称,因为逆周期政策存在“阈值”。财政支出增速必须快于全社会平均支出增速,才能拉动总需求;货币政策必须让实际利率明显下降、最好低于中性利率。这样才能够激发企业投资、居民买房,能算过来账。日本安倍时期、美国金融危机后,都是如此。从中国1998年、2008年和2015年的经验看,主要通过公共投资方式走出需求不足局面。
对于经常被讨论的消费与投资之间的关系,一个流行的叙事是,扩大内需就应该扩大消费。但张斌认为,围绕需求不足问题,光有这样的认识是不够的。
当前名义GDP缺口约6.3万亿元,如要靠消费补足,则需在现有增速上再提高11.3%,既不现实也不可持续。提高消费有两条路:一是社保与再分配,中长期正确;二是逆周期政策修复市场功能,由市场带动收入和消费。历史上,消费增长的85%以上可归因于名义GDP增长;投资与消费正相关,投资最快的时期往往也是消费增长最快的时期。
有关居民存款与消费意愿之间的关联,张斌认为,中国的银行存款绝对规模世界最高,但是人均家庭金融资产(含养老、保险、证券)并不高。“消费低不花钱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大家不愿意花钱”有待商榷。
针对债务是不是太高的疑问,张斌称:债务与金融资产一体两面,债多意味着购买力多,理应出现通胀和贬值压力,但中国两者都不明显。更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债务增速放缓时,债务率反而上升,原因是名义GDP降得更快。从结构看,每百元新增债务中政府部门占36.7元,低于美国的49.6元、日本的39.8元和欧洲的37.7元。“判断政府能不能举债,关键不看政府资产负债表,而要看企业和居民的资产负债表。”他以日本为例:政府债务率高达250%,但企业、居民资产负债表健康,并未出现危机。
更进一步地,政府举债做投资,是否意味着未来投资空间不大?张斌列举:人均图书馆、博物馆、体育场馆数量仅为发达国家的1/5到1/10;近3亿农民工中,有1亿多跨地区流动却未能在工作地安家;存量项目的维护、更新和重建(电梯、外立面)缺口巨大。“大家想花钱、但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最值得政府投入。”
这意味着需要适度扩大专项债资金使用范围,改建投资争取全面纳入专项债的使用范围,部分维护性支出也应该纳入专项债适用范围。
CF40季度报告指出,折旧支出可大致分成三类,维护、改建和重建,从资本形成的角度看,折旧类支出都属于资本形成,都是投资。但是按照财政预算的逻辑,重建往往被认为是投资类支出,而维护则被认定为经常性支出,改建则处于两者之间。按照现行规定,对基础设施的维护支出就不能使用专项债资金,部分改建支出也不能使用专项债资金。
因此,在现实中我们就会看到这种矛盾:一方面是专项债资金使用效率不高,资金被动积累;另一方面是维护和改建支出的潜在需求非常大,但这种需求往往得不到财政资金的充分支持。
但也需要看到,即便深层次改革有助于扩大内需,如果改革机制不针对当前的传递链条与市场失灵,时间上来不及,力度上也不宜随周期摆动,因为逆周期政策的主导作用不能被替代。
文章内容仅为嘉宾观点,不代表本栏目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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