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10-26 21:32:25
(原标题:产业需要长钱,金融如何调准时钟?)
一枚芯片从设计、流片、回片、点亮,到客户验证和规模化量产,需要时间。资本却有另一套时间表:基金有存续期限,投资人有回报要求,退出还要等待市场窗口。
科技创新已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而两套时间表之间的落差,正成为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现实考验。
在2026金融街论坛年会上,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表示,会同科技部等10个部门出台《关于金融支持建设北京(京津冀)、上海(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国际科技创新中心的指导意见》。证监会主席吴清提出,推动进一步健全适配长期投资的长周期考核机制,扩大中长期资金来源、渠道和入市方式;研究推进多层次市场改革,实施更具包容性适应性的发行上市、并购重组等制度。
政策正在回应产业的长期融资需求。当一项技术需要多年才能验证商业价值,谁来承担等待的成本?不同性质的资本,如何在创新周期中合理接力?
产业时钟
目光先投向产业时钟——从流片到量产,资本能等多久?
在金融街论坛年会“金融如何与实体经济良性互动”的圆桌讨论上,凯联资本合伙人姚宁波谈起了半导体企业的成长周期。
早年从事软件开发、后来在英特尔参与推动芯片产品与中国终端设备制造商合作的姚宁波,对硬科技的产业化过程并不陌生。按照他的观察,一家芯片科创企业从设立到设计、流片、回片、点亮并实现初步量产,至少需要两三年;要形成一定的市场影响力,可能还需要四五年。而在私募股权投资市场,一些基金的运作期限仍以“5+2”年为代表。
企业尚未完全走出技术验证和商业化初期,一些基金就可能开始面临退出与资金回收压力。
凯联资本在2021年投资了长鑫科技,姚宁波说,2023年存储行业进入周期调整阶段,此后投资机构与有限合伙人(LP)一度承受回报预期和产业周期带来的双重压力。直至2025年存储市场行情回升,企业发展才迎来新的变化。
这类投资面临双重不确定性:企业既要经历技术研发、工程化和客户验证,还要承受行业供需及产品价格周期的波动。投资人需要判断,企业遭遇的是暂时的行业低谷,还是技术路线、商业模式本身存在问题。两种风险的区别,决定了投资人的选择——是继续投入,还是重新定价,抑或适时退出。
与此同时,科技企业融资难题不仅存在于股权投资市场。
科技企业的资产可能更多体现为研发团队、专利、算法、工艺积累和未来订单,尚未形成足以支撑传统信用评价的稳定现金流与抵押资产。
商业银行正在调整评价方式。邮储银行北京分行副行长徐卫杰表示,支持轻资产科技企业,首先需要银行前、中、后台形成一致的风险认识。前台即使看好企业,如果审批与问责环节仍主要沿用传统抵押担保逻辑,相关业务也难以落地。邮储银行正探索运用“技术流”评价模型,将企业技术专利、产业方向及相关支持条件纳入考量。
但技术评价能够改善信息不对称,并不意味着尚未兑现的技术成果可以直接等同于偿债能力。银行仍需识别商业化前景、未来现金流及风险补偿条件。
从股权投资到银行信贷,问题逐渐清晰:科技金融需要改变的不仅是资金投向,还有风险识别方式和融资期限安排。
资本时钟
接下来,看资本的时钟怎么走。长钱为何不能天然成为耐心资本,产业需要更长时间,资金期限能否相应延长?这一问题首先指向保险资金、养老金及其他长期资金,政策希望它们成为耐心资本。
工银安盛人寿董事长王都富在金融街论坛圆桌上提出,中国金融资产结构仍以银行体系为主体,而科技创新与现代产业体系建设需要更加多元的融资渠道。
王都富援引数据称,截至2026年上半年,保险资金运用余额达40.82万亿元,投向股票和证券投资基金的比例由2024年6月末的12.25%升至2026年6月末的15.66%。
保险资金近年来加大了权益资产配置力度,但权益配置增加,并不必然转化为对早期科技企业的长期资金供给。险资虽具有长期负债来源,其投资仍须满足风险收益与资产负债匹配要求。
北京大学经济学院副院长锁凌燕认为,保险资金的长期投资能力,受到保单退保风险、负债成本、资产流动性要求、资本约束以及投资退出渠道等多重条件制约。
这些约束揭示了长期资本的另一面。
寿险机构需要根据未来赔付与给付责任安排资产配置。如果资产收益不足以覆盖负债成本,或者投资资产缺乏必要的流动性,期限较长的资金同样可能面临经营压力。
一家尚未形成稳定收入的芯片设计企业,与已经获得持续订单、拥有相对可预测现金流的数据中心或产业基础设施项目,虽然都属于科技产业,却需要不同类型的资本。前者更依赖能够承担技术失败和商业化不确定性的股权投资;后者在具备相应风险缓释条件后,可能更适合银行信贷、保险资金及其他长期机构资本。
因此,长期资金支持科技创新,关键是建立与产业阶段、风险收益特征相适配的投资机制。
不过,保险机构已经开始探索更加多元的参与路径。
中国人保副总裁才智伟表示,中国人保通过“基金+直投”服务科创企业,并设立百亿元规模的科技创新基金。截至2026年6月末,其科技金融投资规模较年初增长32.1%。
但规模增长仍需要结合底层项目、实际投资阶段和风险回报表现加以评估。
另一条路径,是通过科技保险改善创新风险的分担机制。
本届金融街论坛首次设置保险大会,商业航天、生物医药、智能机器人等前沿领域的共保机制成为讨论重点。相关保险保障正尝试从传统生产经营环节,向研发、中试和成果转化阶段延伸。
科技保险与保险资金投资承担不同功能。前者通过合同约定分散特定损失,后者承担金融资产投资风险。两者如果能够与技术评估、银行授信和股权投资有效衔接,或有望改善部分科技企业的融资条件。
但技术失败、市场需求不足及商业模式不成立等风险,仍须由企业和投资者合理承担。
长期资金能否真正成为耐心资本,最终取决于期限、风险、收益与流动性之间能否形成可持续的匹配。
退出时钟
回到退出时钟,资本如何接力,而非只等IPO(首次公开发行)?
科技企业要时间,基金也要交账。错配的尽头,是退出。姚宁波谈到,当前私募股权投资退出仍依赖IPO,但企业能否上市、何时上市,受市场环境、发行条件和企业自身发展的多重影响,投资人难以完全掌握。
他希望进一步拓宽产业并购、私募股权二级市场基金(S基金)等退出渠道。
姚宁波认为,IPO更多体现资本市场的融资与定价逻辑,产业并购则可以通过技术、产能、客户和供应链整合,实现新的产业价值。
这与近期资本市场改革方向形成呼应。10月19日,吴清在金融街论坛年会上提出,聚焦支持新质生产力发展,落实落细“两创板”改革举措,进一步完善科技企业识别筛选等机制;研究推进多层次市场改革,实施更具包容性、适应性的发行上市及并购重组制度;深化再融资改革,择机发布新修订的上市公司证券发行注册管理办法及配套规则。
对于长周期科技投资而言,多元退出的价值不仅在于让早期投资机构收回资金,也在于创造新的资本接力条件。
一家处于技术研发初期的芯片企业,可能主要依靠风险投资;进入量产与客户验证阶段后,可以引入产业资本或成长型基金;当订单与现金流趋于稳定,再逐步拓展至银行信贷、债券和其他长期融资工具。
在这一过程中,早期资本退出与企业继续成长不必完全同步。
但多元退出并非没有约束。产业并购需要具备整合能力的买方,也取决于交易估值、支付能力和产业协同效果;S基金交易则需要解决底层资产定价、基金份额流动性和买卖双方预期差异。
特别是在科技投资热度较高时,过快上涨的一级市场估值,反而可能抬高后续融资与退出门槛。
姚宁波提到,部分端侧AI芯片及先进封装相关企业,短期内估值显著上涨,而技术与经营进展未必发生相应变化。
市场还关注一个问题:当未来数年的增长预期被提前计入今天的估值或股价,企业需要以怎样的业绩兑现这些预期?
高估值有利于企业在当期获得更多融资,却也可能提高后续投资者的回报要求。一旦商业化进展不及预期,企业可能面临估值调整及再融资压力。
因此,资本能否长期支持产业,不仅取决于资金愿意等待多久,也取决于进入价格是否合理,以及投资退出能否形成有序接力。
长周期考核、风险识别、合理估值与多元退出,实际上构成了相互关联的制度安排。
科技金融既要允许资本陪伴创新,也必须让创新风险得到有效识别和合理定价。
何以让资本走在适合自己的时间里?技术创新无法按基金到期日加速,资本也不可能无限期等待。
从研发试错到规模化经营,科技企业需要不同性质的资金接力。银行要改进对轻资产企业的信用评价,股权投资机构需要更合理的期限与退出安排,保险资金则需要在长期投资需求与自身资产负债约束之间找到平衡。
科技保险、产业并购与资本市场制度改革,也正在提供更多风险分担和资金接续的可能。这些机制最终能否发挥作用,还要接受融资效率、风险定价、投资回报及实际退出表现的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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