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母亲“认不出你” 谁来守护最后的尊严

陈春已经记不清这是母亲第几次说“钱被偷了”。80多岁的老人把钱包藏在枕头下、衣柜底，甚至冰箱冷冻层，转头就忘，然后指着照顾她的保姆说：“就是你拿的”。

陈春不能反驳。一反驳，母亲就急，血压会一下子飙上来，她只能顺着说：“我帮您找找”。几分钟后，钱包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被翻出来，母亲愣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2012年，母亲独自走出家门后找不到回家的路。那天，陈春找遍了附近的街道，最后接到派出所的电话。“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母亲不是老了记性差，是病了。”

自那以后，母亲的病情进展加快，大小便失禁，保姆来一个走一个。“刚刚清理干净，那边又弄脏了。保姆一离开，我就完全无法分身。”陈春说，那几年她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只能围着母亲转。

直到母亲入住养老机构的记忆照护区，陈春长达数年的灰暗护理日子才迎来转机。

作为一种无法被治愈的疾病，认知症已成为全球各国面临的重大公共卫生问题。9月21日是第33个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今年主题为“早一步识别、多一份记忆”。 

2021年5月，中国老龄协会发布的《认知症老年人照护服务现状与发展报告》显示，2020年中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中老年认知症患者约有1507万，预计到2030年将达到2220万。这意味着，平均每46秒钟就有一名中国人走进认知症的世界。因为认知症只能延缓病情的进展而无法治愈，护理环节的好坏关乎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生命质量。

9月16日，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月期间，记者在成都泰康之家·蓉园见到了陈春。这天，泰康之家·蓉园认知症全程管理中心正式对外开放。中心规划4层、设置约101张床位，是泰康之家在西南地区规模最大的认知症照护中心。在人口老龄化加速、认知症患病率持续攀升的背景下，养老机构设置认知症照护专区，正从行业的“可选项”变为“必选项”。

多家连锁化运营的养老机构负责人告诉记者，失智老人目前仍面临“一床难求”的困境。高端养老机构大多设有认知症老人护理专区，但每月不菲的护理费用，普通家庭很难承担；而不少中低端养老机构中，要么拒收尚有活动能力的失智老人，要么直接将失智老人与其他老人混住，无法提供有针对性的专业化照护服务。

家人困在护理中

认知症照护之难，首先在于它完全颠覆了家庭过往所有的照护经验。

李冠君今年62岁，母亲91岁。母亲患病后，最让他崩溃的不是重复回答同一个问题，而是母亲拥有一套自成逻辑的认知体系。

年轻时，李冠君的母亲是典型的高知分子，性格开朗。患上认知症后，老人的性情慢慢变化。李冠君也越来越觉得母亲陌生。“她一旦丢了东西，就怀疑是别人偷走了；自己藏起来的东西找不到，又会认定是对方偷偷还回来了。跟她解释，她会觉得你不相信她；不解释，她就顺着自己的逻辑越想越偏执。”李冠君说。

情况最严重的时候，母亲半夜十二点一定要去医院看病，李冠君怎么劝都拦不住，只能陪着去急诊。往往是在急诊做一轮检查、花一两千元，等到第二天醒来，母亲又恢复如常。

陈春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在家人的印象里，陈春的母亲一向十分温和、大度，可随着年纪增长，老人变得多疑，总怀疑保姆偷自己的钱。

一开始，陈春和家人不理解母亲的行为，以为老人是故意找茬。她说：“我们后来才知道，她不是有意这么做，是生病了。家人慢慢学会不纠正她，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过一会儿她就忘了。要是去纠正她，反而会造成她情绪失控。”

但病情的发展并不受人控制。陈春回忆，母亲病情最重的时候，日常起居完全离不开人。2017年春节，负责护理母亲的保姆回了家，独自照顾母亲的陈春，在几乎崩溃的状态熬过一周多。万般无奈之下，陈春最终把母亲送进了养老机构。

2024年，泰康之家面向19个城市、150余位认知症老人家属开展调研，形成的报告显示，59.1%的认知症长辈家属认为需要更多专业照护机构，56.8%的家属需要相关专业照护知识培训。

敬丹在泰康之家·蜀园记忆照护区担任管理工作已经四年，她把家属最普遍的困境总结为一句话：多数长辈的病症在早期很难被识别，家属总以为年纪大了记性变差是正常现象。

四川泰康医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王庆松也在门诊中见过大量同类案例。他列举了认知症早期容易被忽视的信号：记忆力减退，提醒之后能够回想起来，属于正常老化；提醒后拒不承认，还编造情节，就要提高警惕；生活习惯突然改变，比如一向爱干净的人开始捡垃圾，性格变得不讲道理，症状反复出现，言语表达找词困难、逻辑混乱。

他还特别提醒，不少家属对痴呆存在认知误区。很多家属认为老人患上痴呆后没必要治疗，等到后续病情明显加重，老人出现打人、夜间躁动折腾人的情况，家属再后悔就来不及了。目前医学界还没有能够治愈阿尔茨海默病的有效手段，但通过照护、药物干预延缓病情进展，十分重要。

从“一张床”到“一个体系”

认知症照护的另一重挑战，是单家机构、单一学科往往难以独立应对。政策层面释放的信号也越来越清晰：认知症照护正从家庭责任，转向社会化的专业服务体系。

2025年，国家标准《养老机构认知障碍老年人照护指南》正式发布。文件首次从术语定义、照护流程、服务内容、人员配置、环境设置等方面作出系统规范，提出以“全人照护”为核心，推广怀旧疗法、音乐疗法等非药物干预手段。

同年，民政部等多部门发文明确：“支持有条件的养老机构针对认知障碍老年人特殊需求，增设认知障碍照护专区，提供专业照护服务。”2026年，民政部进一步提出，新建养老机构要围绕满足中重度失能、认知障碍老年人核心需求，设置认知照护专区等功能空间，存量机构通过改造增设照护专区，打造专业化、标杆型养老机构。

2026年8月，天津市民政局党组书记、局长朱峰曾发文提及，养老机构是承接中重度失能、认知障碍老年人专业照护服务的核心载体，是城市养老服务体系的“专业支柱”。当前，天津市养老机构存在专业服务供给不足、服务模式粗放等问题，部分机构床位空置与刚需床位紧张并存，难以适配人口老龄化下的专业照护需求。

在政策推动下，头部养老机构正在加快认知症照护的专业化布局。据泰康之家养老社区事业部整合照护部总经理许春娟介绍，泰康之家已经搭建起“5+3+1”记忆照护体系：五大基础服务覆盖环境、餐饮、文娱疗愈、团队支持和家属支持；三大非药物疗法为多感官刺激、音乐疗法和怀旧疗法。

许春娟观察到，近年来大量小型养老机构也开始接收认知症老人，但其中相当一部分机构没办法做到分层、分区的专业化护理，大多只是把认知症老人和普通老人混住在一起。

在国际实践中，一般会在养老机构内建设标准更高的认知症护理专区专门照护这类老人。考虑到认知症老人可能出现不可控性的精神行为症状，混住或是多人居住，容易干扰同住老人的正常生活。

一家普惠型连锁养老机构负责人表示，如果单独建设认知症老人专区，机构需要评估收费前提下的入住率。一旦入住不足，失智老人的护理费用甚至覆盖不了专区运营成本。如果下调费用来拉动入住率，机构要么亏损运营，要么降低服务标准，比如压缩护理员配比、降低护理人员的专业水平。

除此之外，“养医融合”也被视作认知症老人照护的关键环节。据泰康之家·蓉园整合照护部总监许蘋介绍，社会层面的认知症管理普遍存在“重照料、轻医疗、无干预”的痛点，“养医融合”因此格外重要。

王庆松表示，阿尔茨海默病以Aβ蛋白沉积和tau蛋白过度磷酸化为主要病理机制，若能在症状出现前10到15年发现并确诊，就能为干预和治疗赢得宝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