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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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6 09:00:02
(原标题:趋同还是超越:AI与区块链时代马克思经济学与西方主流经济学的范式对话)
引言:当两大理论体系同时遭遇“解释边界”
自经济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诞生以来,马克思经济学与西方主流经济学便沿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演化:前者以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理论为核心,追问“资本从何而来、为谁服务”;后者以边际效用价值论和一般均衡分析为基石,回答“资源如何有效配置”。两大范式百余年来各守阵地,鲜有真正的理论对话。
然而,智能资本时代的到来正在同时撼动这两座理论大厦。一方面,生成式人工智能使“知识”本身成为可直接调用的生产资料,大模型的社会化智慧网络让以“个体理性”为起点的西方主流经济学陷入“个人主义方法论失效”的困境。另一方面,区块链技术催生的去中心化信任机制和算法型稳定币,使货币信用基础发生技术驱动的深刻转型——马克思关于“货币是社会关系”的洞见被赋予新的技术外观,但价值测度难题依然悬而未决。
本文的核心追问是:当AI技术革命冲击生产力层面、区块链技术革命冲击生产关系层面时,马克思经济学与西方主流经济学是否可能——甚或必然——走向趋同? 本文的判断是:趋同在“技术分析工具”层面已然发生且必要,但在“根本立场和价值预设”层面不可能也不必消弭。真正的前景,是一种有边界的“范式对话”与“互补性融合”。
一、何以被同时撼动:AI与区块链对两大理论体系的“不对称冲击”
1.1 AI对西方主流经济学的三重复合挑战
AI技术革命对西方主流经济学的冲击是根本性的,因为它触及了新古典范式的三个最基础的“硬核”假设。
第一,“个体理性”假设遭遇“社会化智慧网络”的瓦解。新古典经济学的分析起点是追求效用最大化的独立个体。但在词元经济中,一个程序员调用大模型辅助编码时,其产出质量主要不取决于他个人的知识储备,而取决于所接入的大模型汇聚了多大规模、多高质量的代码知识与逻辑能力。个体的生产行为被深度嵌入一个外在的、社会化的智慧基础设施中,纯粹个体主义分析的根基被动摇了。
第二,“均衡分析”框架遭遇网络效应和路径依赖的消解。新古典理论致力于寻找市场出清的均衡点,但大模型产业具有极强的网络效应——用的人越多,模型因反馈而越智能,吸引力越强——以及规模报酬递增特性,这使得市场更可能趋向于“赢家通吃”的非均衡结构,而非新古典模型预测的竞争性均衡。
第三,“市场中心主义”遭遇非市场协调机制的挑战。在知识的生产与流通中,驱动大模型发展的开源生态、数据共享社区大量依赖基于共同规范和声誉的非市场协调机制,如Linux系统、Python生态、arXiv论文预印本平台。这些“生产资料”或“生产环境”的生产和配置,并不遵循价格机制和市场竞争的逻辑。
1.2 区块链对马克思经济学的“技术验证”与“概念挑战”
区块链技术对马克思经济学的冲击更为复杂:它既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马克思关于“货币本质是社会关系”的洞见,又在技术信用的具体机制上构成了挑战。
一方面,区块链验证了货币的社会关系本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货币不是物,而是以物为媒介的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区块链的分布式记账和共识机制使信用的社会性变得技术可见——比特币的价值依赖于一个全球性的、去中心化的信任共同体的集体维护,而非锚定于任何物质形态。正如有学者指出的,数字货币技术信用逻辑为货币的社会关系本质附着了技术的神秘外观,但并未改变其本质。
另一方面,区块链催生了“技术信用异化”的新现象。稳定币的信用基础发生了技术驱动的转型——分布式记账让所有节点共同记录交易信息,时间戳为每笔交易加盖可追溯链条,共识机制通过算力投入确保数据不可篡改。然而,这种“技术信用”并非脱离社会关系的“中性存在”,而是信用的异化形态——信用从“服务于人的协作”异化为“支配生产活动的异己力量”。法币抵押型稳定币(如USDT、USDC)实则“寄生”于美元信用,算法型稳定币在市场恐慌时即刻暴露算法背后的资本权力。这意味着,马克思的“信用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物”这一洞见,在区块链时代需要被重新阐释,但并未被推翻。
1.3 两大理论同时遭遇“解释失效”的内在逻辑
值得注意的是,AI和区块链对两大理论体系的冲击有着根本不同的方向。AI冲击的是生产力层面——当知识本身成为可直接调用的生产资料,当个体的生产行为被嵌入社会化智慧网络,新古典的“原子化个体”假设便失去了经验基础。区块链冲击的是生产关系层面——当信用不再依赖中心化机构而通过技术协议实现,当产权可以通过智能合约自动执行,马克思所分析的“资本-劳动”关系被技术中介化,但同时也可能被技术所固化甚至强化。
正是这种“不对称冲击”,使得单一理论框架都无法独立完成解释任务。西方主流经济学擅长分析资源配置效率,但对技术的社会后果缺乏价值追问;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提供了锋利的社会批判工具,但对区块链、智能合约等具体技术机制缺乏分析框架。
二、趋同的可能:在“技术分析工具”层面的范式耦合
2.1 范式耦合的理论基础:逻辑前提的相通性
有学者指出,在马克思经济学与西方主流经济学两大理论体系对立的背后,其逻辑前提、基本假定、核心概念以及研究方法等基本构成要素均存在着相通之处,进而存在着“范式耦合”的可能。这种耦合不是通过用西方经济学改造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来实现,而是在承认根本立场差异的前提下,在技术层面实现沟通与综合。
具体而言,两大理论体系在生产理论、交换理论、分配理论和宏观经济理论等层面存在“相容性和互补性”——除去意识形态的属性,两大理论体系是能够相容相通的。这为智能时代的理论对话提供了学理基础。
2.2 AI时代“价值论汇合”的技术条件
AI技术为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与西方效用价值论的汇合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技术条件。有学者提出,数字经济时代,大数据、AI、区块链等技术为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数智化转型提供了支撑——“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可以通过价值链封装为“价值码”,定义为单位时间内对人有用的信息,实现了价值计量从抽象到具体、从模糊到精准、从静态到动态的跨越。
这一理论突破具有三重意义:第一,重构经济学的分析基础,让经济学成为一门精准、实证的科学;第二,激活马克思劳动价值论的时代生命力,将劳动时间转化为可计量、可交易、可增值的数字资产;第三,凝聚全球价值共识,为撕裂的全球经济提供统一的价值标尺。
当然,这一构想仍面临诸多争议——劳动价值论能否被“技术化封装”?效用价值论能否与劳动价值论实现“有机统一”?但至少,智能技术已经使这种理论对话从纯思辨层面进入了可操作的实践层面。
2.3 区块链时代“信用理论”的两范式互释
区块链技术同样为两大理论体系在“信用”这一共同主题上提供了对话空间。西方主流经济学将信用视为降低交易成本的制度安排;马克思经济学将信用视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组成部分和矛盾展开形式。
在数字货币时代,两种视角需要被整合:一方面,区块链技术确实降低了跨境支付和数字资产流转的交易成本,这符合西方经济学的制度分析逻辑;另一方面,稳定币背后的“技术信用”并未改变货币的社会关系本质,反而使“货币权力”从国家向私人资本的转移变得更加隐蔽。正如有学者所揭示的,稳定币的发展引发了货币权力的重新分配与激烈博弈——私人资本通过发行稳定币染指货币发行这一国家核心权力。这恰恰印证了马克思关于“资本追求支配权力”的核心命题。
因此,在信用理论层面,两范式的趋同并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共同面对一个更为复杂的现实:技术既降低了交易成本,又创造了新的垄断和支配形式——这是任何单一理论都无法独立解释的。
三、趋同的边界:不可能消弭的“范式硬核”
3.1 价值论的根本分歧:劳动还是效用?
尽管AI技术使价值计量变得更加精细,但劳动价值论与效用价值论之间的根本分歧不可能被技术消弭。劳动价值论追问的是“价值从何而来”——从社会劳动中;效用价值论追问的是“价值如何被衡量”——通过主观边际评价。
这一分歧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哲学立场问题。AI可以计量劳动时间,但无法回答“为什么劳动创造价值而不是资本创造价值”;区块链可以记录每一次效用评价,但无法回答“谁有权占有价值增殖的成果”。只要这两个问题存在,两大理论体系的“范式硬核”就不可能完全趋同。
3.2 方法论的分野:个体主义与整体主义
西方主流经济学的方法论基础是“方法论个体主义”——一切经济现象最终可以还原为个体行为的加总。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方法论基础是“历史唯物主义”和“整体主义”——经济现象必须在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整体中才能被理解。
在智能资本时代,这一分歧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凸显。当个体的生产行为深度嵌入大模型的社会化智慧网络时,方法论个体主义的解释力进一步削弱;但马克思主义的整体主义分析同样需要面对“算法黑箱”和“去中心化治理”等新现象,不能简单用“资本支配一切”来概括所有技术效应。
3.3 规范判断的分野:效率优先还是公平优先?
西方主流经济学以“帕累托最优”为效率标尺,将价值判断尽可能排除在科学分析之外;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始终将“剩余价值的归属”和“剥削关系”作为核心关切。
这一规范分歧不可能在智能时代被“技术性消弭”。恰恰相反,AI和区块链使分配问题变得更加尖锐:当AI自动化替代了大量劳动,当数据成为核心生产要素,谁来分享增值收益?是资本的拥有者,还是数据的生产者?对这些问题的不同回答,将始终把两大理论体系保持在“对话而非合一”的状态。
四、超越趋同:走向“范式对话”与“互补性融合”
4.1 “马学为魂、西学为用”的融合创新路径
面对单一理论框架的系统性失效,笔者提出了“马学为魂、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数智经济学建构路径。这一框架的核心逻辑是:
马克思主义提供“魂脉”与批判方法——它追问的不是“技术能做什么”,而是“技术在什么生产关系下运行、为谁服务”。在数智时代,这一追问方式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锋利。习近平总书记也指出:“各种经济学理论五花八门,但我们政治经济学的根本只能是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
西方学理供给分析工具——新古典的边际分析、博弈论、计量模型等工具在分析具体经济行为时依然有效,但需要知晓其“使用范围”,不能将特定假设下的结论推广到全部经济现象。
中国传统经济思想锚定“以人为本”的价值根基——“天人合一”的整体观、“义利兼顾”的伦理观、“民惟邦本”的政治观,为技术驱动的经济学提供了超越“效率至上”的价值定向。
4.2 “范式对话”而非“范式合一”:各自坚守不可通约的核心
数智经济学的建构不应追求两大理论体系的“完全合一”,而应追求“有边界的范式对话”。这意味着:
第一,承认两大理论体系各自拥有“不可通约”的范式硬核——劳动价值论vs效用价值论、方法论整体主义vs方法论个体主义、价值判断介入vs价值中立——这些分歧不需要被消弭,而应被视为经济学作为一门“人学”而非“物学”的丰富性。
第二,在“技术分析工具”层面实现最大限度的共享——无论是马克思学者还是新古典学者,都可以使用相同的计量模型、数据分析方法和博弈论工具来研究AI和区块链的经济效应。这并不损害各自的理论立场,而恰恰是使立场交锋建立在共同的事实基础之上。
第三,将“价值分歧”本身作为理论对话的核心议题——两大理论体系不应各自闭门造车,而应围绕“AI时代价值由谁创造、区块链时代信用为谁服务”这些根本问题展开公开的学术辩论。辩论本身,就是理论进步的动力。
4.3 智能资本时代呼唤“元经济学”自觉
最终,AI与区块链给经济学带来的最大挑战,不是“哪种理论更正确”,而是“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经济学”。当智能代理成为新型经济决策单元,当区块链使信用关系从“中心化信任”转向“算法化信任”,经济学的基本范畴——决策主体、价值来源、信用基础、产权形式——全部面临重新定义。
这意味着,我们需要的不是在某一个理论框架内修补,而是发展一种“元经济学”意识:对理论本身的假设前提、解释边界和价值预设保持自觉的批判态度。这正是马克思所开创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传统在智能时代最宝贵的遗产——它从不承诺给出最终答案,它只赋予我们不断追问的勇气。
结语:在算法的激流中保持理论的清醒
当我们站在2026年回望,会发现一个意味深长的对照:马克思的《资本论》在19世纪揭示的“资本-劳动”关系,在智能时代以“算法-数据”的新形态重演;新古典经济学在20世纪建立的“理性人-均衡”模型,在AI时代以“智能体-网络效应”的新现实被挑战。两大理论体系同时遭遇冲击,又各自拥有对方所缺乏的分析维度。
趋同是可能的——在技术分析工具的层面、在价值计量方法的层面、在信用理论对话的层面。但趋同不是“合一”,更不是“谁吃掉谁”。真正有价值的理论发展,是在承认范式差异的前提下,围绕共同的现实问题展开有纪律的学术对话。
这或许就是智能资本时代对经济学的最大馈赠——它迫使所有理论范式走出舒适区,在算法和数据的激流中接受检验,在对话和碰撞中重获思想的活力。而保持理论清醒的最终目的,是在技术狂飙的时代,始终记得追问那个最根本的问题:这一切技术进步,究竟为谁服务,又将把人类带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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