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洋：研究中国经济几十年，我依然困惑这个问题

我觉得，无论是经济学界还是政策界，至今都没有很好地理解凯恩斯的伟大创新。这不只是中国的问题，欧洲也是一样。

美国可能是一个例外。伯南克本身研究1929年大萧条，在他之后，美国对凯恩斯理论中的一些重要问题理解得比较充分。

凯恩斯的理论中，有几个非常重要、同时也非常反直觉的推论。

01

越是经济下行，越不能所有人一起“勒紧裤腰带”

第一个就是著名的“节俭悖论”。

当经济下行的时候，往往意味着需求低于供给。面对这种情况，对一个普通家庭而言，最自然的反应是什么？节衣缩食，多储蓄，少消费。

对于每一个个体而言，这当然是理性的。当你觉得未来存在不确定性，收入可能下降的时候，减少支出、增加储蓄，是很正常的选择。

问题在于，如果把所有人的行为加总起来，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如果所有人都开始增加储蓄、减少消费，整个社会的需求就会进一步下降。需求下降之后，企业的收入减少，生产和投资随之收缩，居民收入也可能进一步下降，经济就会陷入一种螺旋式的下行。

这就是凯恩斯理论中非常反直觉的地方：对个体而言理性的行为，加总到整个社会层面，可能产生并不理性的结果。

那么这个时候需要什么？需要政府花钱。

我认为，美国是在伯南克之后真正理解了这件事。伯南克长期研究1929年大萧条。他发现，大萧条之所以能够持续那么长时间，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当时政府仍然希望勒紧银根、减少开支。

经济已经出现严重衰退，如果此时政府也像普通家庭一样“勒紧裤腰带”，整个社会的需求只会进一步收缩。

中国其实也有过类似的经验。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之后，中国经济面临很大的下行压力。当时也有人认为，既然债务已经不少，就应该节衣缩食、减少债务。

但朱镕基采取了相反的做法，政府扩大了发债规模，通过积极财政政策把资金注入经济，最终帮助中国经济走出了当时的困难。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朱镕基很早就理解了凯恩斯的这个道理。

02

政府债务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自我融资”

凯恩斯理论第二个反直觉的推论，是政府债务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我融资。

一说政府发债，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债最终谁来还？这个担心当然很自然。但如果经济正处于下行阶段，需求明显低于供给，情况可能不一样。

政府通过发债增加支出，把经济重新拉起来。随着经济恢复，企业利润、居民收入和经济活动都会增加，政府的税收也会随之增长。

那么政府最初增加的这部分债务，就可以通过经济增长之后增加的税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偿还。

所以，不能只静态地看待政府债务。如果政府发债之后什么都没有创造，只是增加了债务，那么当然会形成负担。

但如果是在需求不足的情况下，通过发债把闲置的生产能力重新利用起来，使经济恢复增长，那么债务本身就具有一定的自我融资能力。

03

需求不足时，经济增长可以“无中生有”

第三个反直觉的地方是：在需求低于供给的情况下，增加货币和需求，的确可以创造出新的生产。

我们通常会觉得，一个国家要增加GDP，就必须先增加生产能力。

但在经济需求不足的时候，并不是没有生产能力，而是已经存在的生产能力没有得到充分利用。这个时候增加货币、增加需求，就可能让原本闲置的生产能力重新运转起来，从而增加实际产出。

从这个角度，也可以重新理解美元在过去几十年世界经济中的作用。

1971年之后，美元发行不再受到黄金储备的严格限制。客观地说，美国向世界提供大量美元流动性，也促进了过去几十年世界经济的增长。

因为从全球经济的角度来看，很多时候真正缺少的并不是供给能力，而是需求。有生产能力，但是没有足够的购买力去把这些产品和服务消费掉，经济活动同样无法充分展开。

所以，在需求低于供给的时候，增加流动性并不一定只意味着价格上涨，它也可能促进生产。

这就是我一直感到困惑的地方，为什么这么多政策制定者，仍然很难接受凯恩斯理论中的这些推论。

本文根据《不会就问》节目内容整理，经编辑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