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宣言”，COP17敦促世界把土地修复的承诺转化为在地实践

土地退化不再是遥远的环境议题，而是正在持续发酵的全球性复合型危机。土壤侵蚀蔓延、草场大面积荒漠化、极端干旱频次攀升，层层叠加的变化，正直接冲击全球粮食安全、生物多样性，数十亿人口的生计根基也随之受到动摇。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UNCCD）公开统计数据显示，全球约40%陆地面积发生不同程度退化，超过32亿人口直接遭受土地恶化带来的各类生存压力；自2000年以来，干旱发生的频率与持续时间增加近三分之一，荒漠化、土壤退化每年造成的全球经济损失高达8780亿美元。

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FAO）于8月27日在同期发布《2026世界土壤资源状况报告》。报告评估指出，全球58%的受访区域土壤退化趋势自2015年以来持续加剧，仅有约10%地区实现土壤状况改善；土壤侵蚀是全球土地头号威胁，81%评估区域的侵蚀管控处于较差水平，大量经过验证有效的土地修复技术，推广落地速度远远跟不上危机恶化的节奏。

面对持续恶化的现实，联合国副秘书长、《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Yasmine Fouad）在今年5月接受英国《独立报》专访时，将土地摆在基础设施的高度进行重新审视：“健康的土地不是环境奢侈品，而是整个社会赖以存续的基础生产基础设施。土地退化带来的不止是生态问题，它将推高粮食危机、加剧资源冲突，迫使大量人口流离失所。”

因此，8月17日至28日，在蒙古国乌兰巴托举办的主题为“恢复土地，重燃希望”的《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UNCCD‑COP17），区别于过往以新增宣言为主的会议模式，将重心放在落地执行，汇聚197个缔约方、科研机构、民间组织与私营企业，直面土地修复资金缺口、草原生态被忽视、极端灾害连锁冲击、多方主体协同不足等现实痛点，试图寻找可落地的破局路径。

被长期低估：全球草原生态面临系统性衰退

在诸多土地类型之中，草原的生态价值长期被全球政策体系所低估。草原覆盖全球陆地54%，供养约5亿游牧人口，同时承载全球三分之一的关键生物多样性热点区域，但获得的修复资源却与其体量严重不匹配。

据UNCCD在COP17现场发布的专题报告《草原崛起：投资可持续管理和恢复》测算，草原每年能够创造21‑47万亿美元综合生态价值；每投入1美元用于草原修复，可带来4‑6美元经济回报，计入水源涵养等公共效益时，最高回报可达36美元。高额的回报侧面印证草原保护的必要性，但现实却是，大部分国家的生态规划当中，草原依旧处于边缘位置。

主办国蒙古国的处境，正是这一矛盾最鲜活的缩影。全国77%国土遭遇土地退化，三分之一国民依靠草原放牧维持生计。2023‑2024年Dzud极寒雪灾席卷全国，造成超810万头牲畜死亡，数千户牧户丧失主要收入来源；灾害过后牧户被迫加大放牧强度，进一步加剧草场压力，形成“灾害‑草场退化‑抗灾能力进一步削弱”的恶性循环。

也正是目睹草原反复陷入这样的负向循环，本届大会专门发起草原优先倡议（Rangelands Flagship Initiative），集结12亿美元资金落地45个修复项目，这也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草原专项资金动员行动。大会产出的《乌兰巴托宣言》着重强调游牧传统智慧的价值，呼吁各国将草原保护、游牧社群权利纳入国家气候与土地治理规划。

国际牧场研究所（IRLI）负责人阿波利奈尔・迪肯（Appolinaire Djikeng）教授在COP17边会上，点破过往很多草原修复项目失败的根源。在他看来，长久以来世界把草原视作荒芜待改造的土地，把游牧民视作需要被解决的问题，但科学证据恰恰相反：“草原是地球上最珍贵的生态系统之一，世代管理草原的游牧社区，才是土地修复的一线行动者。脱离本土社群的修复项目，最终很难实现长期成效。”

蒙古国总理乌其尔勒在《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开幕式上讲话

这一观点也得到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副总干事贝丝・贝克多尔（Beth Bechdol）的呼应，在草原旗舰倡议发布仪式上，她进一步补充了修复的评判标准：“修复不等于简单把退化土地变绿，植被的物种多样性、牧草质量，对于牲畜、生物多样性和整个生态系统长期生产力，都起到决定性作用，游牧者必须被视作草原修复的合作伙伴与决策者。”两位专家的论述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草原保护不能只做土地表层的植被改造，更要尊重世代依存于此的人的生存方式。

巨额资金鸿沟：仅靠公共财政无法完成土地修复使命

即便拥有成熟的修复理念与技术，资金短板依旧是横亘在全球土地修复面前最大的现实阻碍。根据《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2026年资金评估报告测算，2025‑2030年间，全球每年需要3550亿美元投入土地恢复与抗旱韧性建设，但当前每年实际投入仅770亿美元，年度资金缺口高达2780亿美元。单纯依靠各国政府公共财政，已经不可能填补如此庞大的缺口，撬动多元社会资本，成为COP17的核心议题之一。

本届COP17现场，各国政府、开发银行、企业共同达成总额13亿美元土地恢复与抗旱韧性融资包，其中新增确认融资6.4亿美元，2.2亿美元项目已经进入实施阶段。这笔资金为旱地治理注入新动能，但对比数千亿级别的年度需求，依旧只是杯水车薪。如何引导商业力量真正把土地风险纳入经营决策，成为大会各方反复探讨的命题。

为打通这一链路，《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旗下Business4Land（商业促土地）倡议在COP17落地蒙古国家枢纽，推动企业将土地风险纳入自身战略、供应链管理与对外披露，把土地修复从环保部门的专项工作，变成商业决策的常规考量。天然纤维产业作为高度依赖旱地草原的行业，被放到讨论的焦点位置，大会也专门开设Fashion4Land（时尚促土地）专题边会，可持续纤维联盟（SFA）作为合作机构，召集来自全球的原料采购方、牧场合作社、科研机构共同对话。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执行主任英格・安德森（Inger Andersen）在Fashion4Land边会发言中剖析了行业的特殊责任：“大量天然纤维原料产自脆弱旱地，时尚产业供应链命运和草原生态深度绑定。行业责任不能只局限工厂减排，必须向上游原料产地延伸，直面源头土地退化风险。供应链企业拥有巨大的杠杆，既可能加剧土地压力，同样也可以成为土地修复的重要力量。”

图片来源： Loro Piana

LVMH集团旗下Loro Piana在边会上带来的“坚韧之线（Resilient Threads）”项目，是公私协作模式中完成度较高的样本。该五年期项目2025年正式启动，聚焦蒙古苏赫巴托尔省5个生态脆弱县域，联合奥德赛保护信托（OCT）、可持续纤维联盟一同落地，完整贯彻One Health全健康框架，将人、牲畜、草原生态视作不可分割整体。项目首年产出的成果远不止公益帮扶：除搭建跨行业人才培训网络、设立可深入偏远牧区的流动综合服务站点之外，团队完成了行业首份从全健康视角撰写的《Dzud灾害影响评估报告》，这份报告的分析结论与政策建议，已经被吸纳进入蒙古国家级气候风险政策；项目还推进了巴彦德拉盖尔红山羊本土珍稀羊绒品种保育，借助人工授精技术，首年繁育出650余只新生羊羔，守护本土种质资源的同时，稳固千余户牧民家庭收入；蒙赫汗生物多样性中心正式落成，承担种子保育、牧场修复示范、传统游牧知识科普、牧户农产品产销等多重功能，为当地提供实体的生态工作基地。

图片来源： Loro Piana

不同于很多企业短期捐赠式项目，Loro Piana凭借四十余年在蒙古的深耕基础，将项目与自身供应链深度绑定：品牌在乌兰巴托设有其意大利境外唯一一座羊绒加工工厂，项目同时配套面向牧户的草场土壤保育培训，工厂既有再生水环保体系，也为供应链韧性提供支撑，将草原抗风险能力视作供应链长期安全的底层保障。蒙古总理也在大会期间专门与品牌管理层会面，肯定该项目对蒙古羊绒产业转型的价值。

同样参与本次Fashion4Land论坛的H&M集团，区别于高端奢侈品牌聚焦单一产区深度深耕的模式，依托覆盖全球的庞大原料采购网络，以科学量化的土地目标作为顶层牵引，来应对多产地的草原退化风险。集团在2026年3月获得科学目标网络（SBTN）对土地相关自然目标的独立验证，承诺以2019年为基准，至2030年将上游农业土地足迹降低3.85%，实现原料100%可持续采购，从制度层面把土地风险嵌入集团供应链考核体系。落地层面，集团联合世界自然基金会WWF，在南非东开普德拉肯斯堡草原推行再生羊毛项目。项目没有简单直接补贴农户，而是面向商业牧场、新兴农户与社区牧户，输出整套再生放牧管理方案，指导牧场实施分区轮牧、载畜量管控、本土灌木修复，同步开展土壤、水源长期监测，在改善草场水土涵养与生物多样性的同时，打通优先采购通道，承诺定向收购参与项目牧场产出的再生羊毛，尝试构建“牧场修复‑优质纤维‑商业订单”的正向价值循环。

图片来源：H&M集团

除非洲草原之外，H&M也在印度中部开展再生农业项目，探索棉花主产区的土地退化治理方案，形成跨大陆多原料品类的实践矩阵。在边会现场，H&M集团可持续发展代表也坦诚分享现实瓶颈：大众快时尚供应链体量庞大、供应商分散，示范牧场的成功经验向数百家中小合作牧场规模化复制，会面临资金、技术培训、履约监督等多重现实阻碍。

与此同时，在本次COP17的Fashion4Land论坛上，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发起“Threads of Change变革之丝”联合行动，联动蒙古本土牧户、本土生产商共同打造限定羊绒系列，试图赋能本土中小型原料主体，弥补大型品牌项目之外的覆盖盲区。

不过，多点实践并不等于全行业转型。面对包括“坚韧之线”、H&M再生羊毛项目在内的一众示范项目，世界自然基金会全球粮食农业负责人若昂・坎帕里（Joao Campari）在COP17媒体圆桌中给出冷静的判断：“企业参与土地修复最大的难点，是如何把零散示范项目转化为行业通用机制。公益项目可以做到单点出彩，但供应链的系统性改变，需要行业统一标准、可量化考核指标以及长期资金保障。”

这番观点也道出当下的现实：标杆案例值得肯定，但距离全行业规模化落地，仍存在不小的鸿沟。不少与会专家在圆桌中补充，目前多数项目集中在少数头部企业，大量中小采购商尚未将土地风险纳入供应链考核，这也是未来Business4Land与Fashion4Land机制需要攻克的现实难题。

复合型灾害警示：碎片化治理难以应对连锁生态危机

资金之外，治理思路的局限同样制约着土地修复成效。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 （IPCC）第六次评估报告早已证实，气候变化会放大荒漠化、土壤侵蚀、极端干旱的发生概率。干旱从来都不是孤立的气象事件，它会连锁触发牲畜死亡、公共健康风险、粮食短缺、牧民生计崩塌，蒙古反复遭遇的Dzud极寒灾害，就是这套连锁危机的典型缩影。夏季干旱耗尽草场储备，接踵而至的冰雪封盖牧草，带来牲畜大规模死亡，最终传导至人的生存。在这样的链条之下，只做灾后救济，治标而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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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2026世界土壤资源状况报告》也印证了治理模式的短板，报告提到，很多地区仍然在用碎片化方式处理土地、畜牧、健康问题，各个部门各自为政，治理效果大打折扣。正是看到传统分拆式治理的弊端，COP17诸多研讨都在呼吁整合式解决方案。Loro Piana在大会上展示的项目成果，恰恰印证这套整合思路在地的可行性：它没有把工作局限在单纯的草场复绿，而是将牧民体检诊疗、兽医服务、物种保育、气候灾害调研全部纳入同一个项目框架，也因此成为大会上One Health模式的现实参考案例之一。即便是更侧重放牧技术改良的H&M南非再生羊毛项目，也没有只盯着牧草恢复，同步配套牧民技术培训、动物健康管理、农产品收购保障，兼顾生态与民生收益，同样体现出拒绝单一化修复的思路。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首席科学家巴伦・约瑟夫・奥尔（Baron Joseph Orr）在COP17科学专题边会上，进一步解释了系统思维的内核：“我们过去习惯分开看待土壤、牲畜、人的健康，但旱地系统内部环环相扣。只修复土地而忽略牧民生计，或者只救助牲畜却无视草场承载力，最终所有修复成果都难以维系。全健康的综合治理思路，是应对复合型旱地危机的关键路径。”也就是说，草场管理、兽医畜牧、牧民健康服务、本土物种保育、气候风险预警，需要统筹设计，同时充分吸纳本地社群、女性群体的本土经验，避免外来方案脱离真实的在地现实。

承诺与现实的落差：全球修复进度远低于既定目标

理念、资金、方法论都逐步清晰之后，最后绕不开的是执行落地的现实鸿沟。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在COP17发布专项评估分析显示，全球各国已经做出总计12亿公顷土地修复的国际承诺，但截至目前实际完成修复、改良管理的土地仅1.243亿公顷，只占到全部承诺的10.4%，修复推进速度远远达不到2030年目标要求。

局部项目已经验证修复技术可行，但整体推进依旧步履维艰。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总干事格雷特尔・阿吉拉尔博士（Grethel Aguilar）对此作出解读：“局部地区修复已经取得成效，证明技术和模式可行。但现在最大的挑战不是缺少解决方案，而是缺少规模化落地所需要的资金、监测能力与合作伙伴网络，把纸面承诺转化为土地上实实在在的改变。”就如同H&M虽然已经完成科学土地目标的设定，但SBTN的评估报告也特别指出，从目标文件签署，到成千上万分散牧场全部落地执行，中间存在巨大的执行损耗，这也是绝大多数企业共同面临的现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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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的落差，亚丝明・福阿德在大会闭幕记者会上再次重申了本届大会的定位：“COP17的定位不是一场发布更多承诺的大会，而是一场落实行动的大会。土地退化不分国界，生态危机带来的冲击会跨区域传导，需要政府、多边金融机构、私营企业、本土游牧社区多方协同。投资土地修复具备可观回报，但行动窗口正在快速收窄，如果继续维持现有投入力度，荒漠化、干旱带来的经济与人道主义损失还将持续放大。”

题图来源：央视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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