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万点研究
2026-08-21 11:31:07
(原标题:科州药物“附条件批准”的倒计时,和北交所的IPO续命赛跑)
文/秦楠
来源/万点研究
“全球首个”四个字,值多少钱?
在科州药物这里,答案是:六千三百万——人民币,而且是到2035年的市场天花板。
2024年3月,妥拉美替尼顶着这个光环获批上市,成为全球第一个治疗NRAS基因突变黑色素瘤的靶向药,当年进入医保,国家医保局盖章“填补空白”。
但把招股书和两轮问询回复翻完,光环背后的数字不太体面:2025年收入三千五百万,亏损两个半亿,扣掉借款账上现金两亿四千万,未来两年预计还要再亏两个亿。
更棘手的是,2028年有一道倒计时等着它——附条件批准的药需要在2028年3月之前完成确证性临床试验,否则上市资格可能被撤回。
一个分子,六个适应症,全部收入和全部想象空间都系于此,科州药物的这次北交所IPO,是一次典型的“走钢丝”。
十年做出一款药,账本呈现另番景象
科州药物2014年在上海成立,工商登记里的股东并非创始人HONGQI TIAN,而是他母亲李秀英和礼来亚洲基金代表陈飞:母亲的九成股权为代持,陈飞持有的部分,是预留给未来员工激励的股份。
一位美籍华人,一套代持结构,一个尚未成型的实验室,很典型的海归科学家创业开局。
创始人的履历不俗。曾是中科院上海有机所博士,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博士后,在科罗拉多的Array BioPharma从事MEK抑制剂研究长达八年。
这类药物的作用是切断癌细胞疯狂生长的信号通路。Array后来被辉瑞以超过一百亿美元收购。
2009年他回国,2014年创办科州药物,十年之后,路线兑现:2024年3月妥拉美替尼获批,当年11月进入国家医保,从实验室一路走到医保目录。
这本是一个“天之骄子”的故事,但2025年的财务报表,确实另一番镜像。
首先是收入方面,全年营收3524.45万元,同比增长131.93%,增速看似强劲,但100%来自妥拉美替尼这一款药。
利润方面,归母净利润为负2.52亿元,累计未弥补亏损达4.01亿元。这个亏损里有三笔账值得拆开看。
首先是卖药的真实代价。2025年研发费用1.04亿元,销售费用2823.99万元,销售费用占收入的八成。
也就是说,每卖3524万元的药,要花2824万元去推广。这背后藏着一个残酷的事实:市场太小,小到撑不起一支销售队伍的成本。
其实是现金,截至2025年末,公司货币资金0.68亿元,结构性存款2.35亿元,合计3.03亿元。
扣除0.6亿元短期借款,净额为2.43亿元;银行授信1.3亿元,剩余0.7亿元未动用。公司自己预计,2026和2027两年合计亏损约两亿元。
申报会计师在核查意见中写得很含蓄:“预计发行人将存在一定的资金缺口。”在上市审核的语境里,这句话的潜台词是:这次IPO,就是来补这个缺口的。
而公司唯一的收入来源,正被一个倒计时掐着。
妥拉美替尼是“附条件批准”上市的,意思是药品可以先销售,但国家药监局要求公司在2028年3月之前完成一项关键的确证性临床试验,证明它真的有效,否则批准可能被收回。
这项试验需入组165名患者,截至2026年6月30日仅完成98例,每月只能入组8到9人。
为什么这么慢?因为患者池本身太小。
中国每年黑色素瘤新发约9000人,NRAS基因突变患者占15%到20%,一年仅约一千四五百人,还要扣除部分在一线治疗中已使用免疫药物的患者。
咨询机构灼识咨询预测,这个市场到2035年仅为0.63亿元。而公司2025年销售额3524万元,自行测算已覆盖约40%的二线患者。
一个天花板六千多万的市场,公司已吃掉四成,还要在剩余六成中挤出增长。而账上现金刚好够烧到2028年,与那道倒计时截止的年份完全重合。
小市场拿下,大市场迟到五年
科州药物走的是创新药公司典型的“罕见病切入”路线:先抢一个“全球首个”的名号,把批文拿到手,再转身杀向大适应症。
这条路线换来了优先审评、附条件批准和政策红利,但也付出了一个昂贵的代价——小市场确实拿下来了,时间窗口也几乎用完了。
等到它正式向大适应症发起冲锋,诺华等巨头已经坐在那个市场里等了五年。
科州药物研发药物的核心战场是非小细胞肺癌。这是肺癌中占比最大的类型,市场容量比黑色素瘤大了两个数量级。但数据和时机,都不站在科州药物这边。
公司联合用药方案的客观缓解率为75.9%,中位无进展生存期13.9个月;诺华的同类方案达拉非尼联合曲美替尼,客观缓解率75.0%,中位无进展生存期13.9个月,数据几乎一样。
没有明显的效果优势,公司能讲的差异点只有两个:一是在二线患者中,跨研究数据看起来略优;二是副作用导致停药的比例更低,2.7%对12%至22%。
但这两条都站在一个脆弱的地基上:“跨研究”,这意味着数据来自两个各自独立的试验,并非头对头较量。且公司使用的是单臂二期数据,证据分量远不及诺华的全球多中心研究。
医生面对一个已经用了五年的成熟方案,凭什么换成一个证据级别更弱的新药?
更致命的是时间差。诺华的达拉非尼联合曲美替尼方案2022年2月已在中国获批,科州药物预计2027年二三季度才能获批,晚了五年。
五年足够医生形成处方习惯,足够药企把每一个科室铺满。2025年诺华的曲美替尼国内销售额4.68亿元,与达拉非尼合计9.72亿元。
公司自己的预测是,2028年它在非小细胞肺癌市场的渗透率仅为6%至20%,也就是说,上市第二年,八成以上的市场仍然是诺华的。
这不是外界唱衰,是公司自己写在问询回复里的数字。
另一个方向是结直肠癌。科州药物的策略是妥拉美替尼联合维莫非尼,这个方案在数据上其实拿得出手:客观缓解率26.7%,对比化疗的3.8%;中位无进展生存期4.2个月,对比化疗的1.5个月,几乎是碾压。
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上还授予它最新突破性摘要口头报告待遇。但对手的方案,恩考芬尼联合西妥昔单抗,2025年6月已在中国获批,历史数据是客观缓解率24.6%、中位无进展生存期4.2个月,和科州药物“基本相当”。
医生手里已经有同类方案了,科州的药即使获批,也只是多了一个选择,不是填补空白。
更拧巴的是一个近乎讽刺的局面:结直肠癌适应症的上市申请可能从2026年底推迟到2027年初,公司解释为“部分在组受试者因治疗期间暂无疾病进展导致治疗时间延长”。
一直留在试验里用药,数据截止日只能往后推,审批、医保谈判、商业化全部顺延。
该适应症预计2029年才能进医保,意味着2028年之前对收入几乎零贡献,而2028年的盈亏平衡目标,恰恰押在它身上。
把这几条线叠在一起,局面很清楚。
第一个市场,黑色素瘤,天花板六千三百万,2025年公司已吃掉四成。
第二个市场,非小细胞肺癌,晚了五年入场,数据和诺华基本一致,2028年八成以上还是别人的。
第三个市场,结直肠癌,数据确实不错,但对手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而且上市和医保的时间表都在往2029年推。
而公司对外宣称的是:2028年盈亏平衡,收入从现在的3524万元增长到4亿至4.4亿元。
增长十倍,依靠的是两个尚未获批、尚未进医保、证据等级还比不上对手的适应症。账上的现金只够烧到2028年,和那道确证性临床的倒计时截止年份完全重合。
科州药物的处境可以概括为三个字:来不及。
卖小市场来不及止血,进大市场来不及占位,做临床来不及跑完。而这三个“来不及”,最终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账上的钱和剩下的时间,哪个先到。
一场依赖IPO续命的赌局
把公司的战略图景拼凑完整,会发现它是一家“一个分子”的公司:一个妥拉美替尼,撑起六个适应症,全部收入和全部想象空间都系于此。
这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它对这个唯一分子的依赖,已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
先看这次IPO募资的变化。第一轮问询时,公司计划募资6亿元,投向三个方向:新药研发4.9亿、营销网络建设5000多万、补充流动资金6000万。
到了第二轮问询回复,营销网络项目被整体砍掉,补流缩水至3418万元,总募资降至5亿元。
砍掉营销网络的理由未在文件中明示,但对照公司“2028年盈亏平衡、销售费用率逐年压降”的预测,答案不难推知:资金须优先保障研发和现金流。
更说明问题的是,新药研发项目4.66亿元的预算中,妥拉美替尼在美国的注册临床,这个写进招股书“立足中国、面向全球”叙事的重要部分,一分钱未获分配。
公司自行测算该条线未来五年需要两亿元,却以“基于谨慎性考虑”为由未纳入募投。所谓全球化,落地后便是美国临床暂缓、全力保障国内市场。
公司的天花板,也从“全球创新药企”悄然降至“国内单一适应症公司”。
再说公司自身的矛盾。对外口径是“2028年盈亏平衡”,但问询回复中给出的三档情景测算,仅有最乐观的一档能实现该目标,且要求肺癌2027年二季度获批、当年进入医保、肠癌同期获批,全部踩在最快时间节点上,2028年方可勉强盈利877万元。
中性情景下,2028年仍将亏损5600万;保守情景下,2029年才“基本”打平。
换言之,公司对外宣讲的那个年份,连它自己都仅标注为“乐观情景”。
更大的矛盾在于,现金与业务互为前提:要撑到2028年,依赖本次IPO融资;要证明IPO合理性,依赖2028年盈亏平衡;而盈亏平衡又依赖于两个适应症如期获批、快速放量。
这条链条上任何一环松动,整个逻辑便随之瓦解。
结构性问题不止于此。渠道方面,妥拉美替尼100%通过国药控股旗下三家公司销售,议价能力与渠道控制权均不在自己手中,收入数字等同于国药账本上的数字。
医保方面,谈判协议期至2026年12月31日,年底即将重新谈判,已上市的小适应症若再遭砍价,本就不大的收入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
在“现金只够烧两年”的背景下,上面这些问题共同指向一件事:这家公司的成熟度,滞后于它所讲述的故事。
那么,这家公司该如何估值?按申请上市标准,预计市值不低于15亿元。2025年收入3524万元,仍处亏损状态,15亿元对应四十余倍市销率。
创新药公司可以按管线讲故事,但这里每一条管线都有明确的对价:现有收入的市场天花板六千余万;增长所依赖的两个大适应症,一个面对诺华已占据五年的市场,一个要等到2029年才进入医保;现金流要撑到盈亏平衡,必须依赖本次IPO本身成功。
叠加收入高度集中于国药渠道、医保年底重谈、实控人持股比例偏低且刚完成一次“自我增持”等因素,每一项都值得在估值中打个折扣。
市场愿意为“全球首个”支付溢价,但溢价的前提,是那道倒计时真的能够跑完。
结语
十年一药,HONGQI TIAN把最熟悉的靶点做成了“全球首个”,这是真本事。但创新药的残酷在于,最熟悉的东西未必带来最舒服的结局。
第一个市场只有六千多万,公司已经吃掉四成。下一个市场里,诺华已经坐了五年。而账上的钱只够烧到2028年,恰好和那道倒计时撞上。
IPO,本质上是一场关于时间的接力:确证性临床要跑在2028年3月之前,现金要撑到新适应症放量那天。而每一棒,目前都还没交到手上。
“全球首个”四个字究竟值不值那个价,不取决于头顶的光环,取决于那道倒计时跑完之前,接力棒能不能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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