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款直播拍卖APP，致部分用户因过度竞拍而破产

作者 | Hanna Krueger and Sarah Nassauer

肖恩·哈丁（Sean Harding）在重新燃起童年时期收藏棒球卡的兴趣后，下载了直播购物应用Whatnot。

四个月内，这位45岁的会计师花掉了近140万美元——资金来源包括自己的储蓄、个人贷款、向朋友借的钱，最后甚至动用了雇主公司的信用卡。当他的妻子发现全部金额后，她提出了离婚。

“我一直告诉自己，再来一次，然后我就会把所有东西卖掉，把钱全部赚回来。”哈丁说，“但右滑付款实在太容易了。你甚至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操作了多少次。”

成立七年的Whatnot，是美国增长最快的购物平台之一。它允许用户全天候竞拍交易卡牌、软萌玩具、设计师时尚产品以及方便面等商品，而这些商品会在应用内通过高能量直播形式进行拍卖。

它利用了社交媒体令人上瘾的特性，将各种机会通过算法控制的信息流不断推送给用户。很多时候，用户并不是主动搜索某件商品，而是希望自己能在合适的时间打开应用，碰到某个心仪的商品。

该平台的设计方式，让传统购物网站如eBay和亚马逊增加了高压力的倒计时竞拍机制。这些竞拍通常由主播主持，他们会不断鼓励买家出更高的价格、更快地下单。

其中最狂热的直播形式围绕所谓的“break”（拆包竞拍）展开：用户购买一次获得未知收藏品的机会，而这个收藏品可能价值不菲。与此同时，充满情绪化的聊天室互动也会进一步放大竞争氛围。

整个消费决策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空间。用户只需要一次滑动操作即可完成消费，没有额外确认步骤，也没有传统购物网站上的结算确认页面。

Whatnot并未公开总用户数量，但公司表示，2025年新增账户达到2000万个。今年，该公司的收入预计将超过10亿美元，并估计自己占据北美和欧洲直播电商市场接近60%的份额。

该公司获得了Andreessen Horowitz、Sequoia Capital、CapitalG等机构支持，累计融资接近9.75亿美元，公司估值达到115亿美元。

批评人士认为，Whatnot的产品设计正在鼓励用户过度消费，同时公司在打击欺诈行为以及防止未成年人使用方面做得还不够。

研究欺骗性设计的专家、曾在荷兰莱顿大学教授数字法律的马克·莱瑟（Mark Leiser）表示，竞拍过程中的混乱和高速节奏，使用户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决策时间。

他称这种累积影响为“同意权的退化”。

Whatnot首席执行官兼联合创始人格兰特·拉方丹（Grant LaFontaine）否认了这一说法。他表示，公司关注的是打造良好的用户体验。

他说，公司每两周都会审查负面评论和相关数据，并努力解决出现的问题。拉方丹指出，Whatnot在苹果应用商店中的评分目前达到4.7分，并表示无论是外部数据还是内部数据，都没有显示成瘾和过度消费已经成为重大问题。

公司表示，已经采取措施打击欺诈行为。

“我不想打造一个最终会伤害用户的东西。我不会从这种事情中获得快乐。”拉方丹在采访中表示，“事实上，当我们发现问题时，我们确实只是努力去解决问题。”

他说，Whatnot去年推出了可选账户控制功能，用户可以设置消费限额以及观看时间上限。上周，公司又开始推出一项新工具，可以立即暂停消费。

Whatnot计划测试一种需要密码限制的购买步骤，以便在付款前增加更多阻力。

他还表示，公司将测试一种提醒机制：当用户的消费速度突然大幅增加时，系统会向他们展示消费限制工具的信息。

去年，公司将信任与安全团队规模扩大了一倍，目前该团队约占公司1200名员工的三分之一，一位公司发言人表示。

“我不希望一家企业告诉你应该如何使用自己的钱。”拉方丹说，“但如果有人正在过度消费，我们希望提醒他们，并帮助他们管理这种情况。”

对于一个最初只是用于买卖Funko Pop收藏玩偶的应用来说，Whatnot的发展速度堪称火箭式增长。

拉方丹和他的联合创始人洛根·赫德（Logan Head）于2019年推出Whatnot，初衷是希望将他们童年时期对收藏品交易的热爱带入现代时代。

拉方丹曾描述自己小时候购买和出售宝可梦卡牌的经历——当时需要通过邮寄汇票完成交易。

他们吸引了硅谷投资者的关注，随后两人不断扩展商品品类，增加了宝可梦卡牌、体育卡牌、硬币，最终又拓展到时尚产品、电子设备，以及各种各样的商品，包括刀具、马具和活体植物。

公司发言人表示，Whatnot会从全球每笔交易中平均收取约6%的费用。

根据公司公开信息，2025年，通过该平台售出的商品总价值约为80亿美元，是上一年的两倍多。

拉方丹表示，平台如今占主导地位的直播竞拍模式，其实是在一次偶然中发现的——他们当时看到有人在Instagram直播中拍卖Funko Pop玩偶。

基于应用的直播电商模式在美国过去并不普遍，但在中国已经凭借阿里巴巴旗下淘宝直播等平台的发展获得巨大动力。

根据Nielsen IQ的分析，2025年中国直播电商市场商品成交额达到约9000亿美元。

如今，Whatnot每周举办超过55万个小时的直播节目。

竞争对手也纷纷跟进，并且增长迅速，不过Whatnot仍然拥有明显的先发优势。

短视频社交平台旗下业务TikTok Shop去年增加了直播竞拍功能；由体育商品巨头支持的Fanatics Live则提供收藏类体育卡牌竞拍。

eBay也针对收藏品等特定商品类别推出了直播竞拍选项。

Whatnot上的竞拍已经不只是简单交易，而更像是一场活动。

卖家通常拥有鲜明的人设，他们会不断调动竞价情绪；聊天室里有数百名买家实时互动；推动交易发生的核心压力往往只有一句话：“现在出价，否则就错过。”

在最近一次宝可梦卡牌竞拍中，电子舞曲震耳欲聋，一名语速极快的主播将一张卡牌展示在镜头前。

他突然发出惊呼。

那是一张捷克罗姆（Zekrom）卡牌——一只黑色龙系宝可梦，十分稀有，而且保存状态接近全新。

“哇，聊天室，我告诉你们，竞拍结束后我会告诉你们当初买它花了多少钱。”主播说道。

竞拍从1美元开始。

45秒倒计时随即启动。

当时间结束时，当前最高出价者将获得这张卡牌。

价格迅速上涨，因此许多买家并不会手动输入报价，而是直接滑动屏幕底部的黄色按钮——该按钮会自动提交一个比当前最高价高出几美元的报价。

倒计时还剩5秒时，报价已经达到160美元。

“我的天！这简直太划算了。我买的时候花的钱更多，聊天室！”主播大喊。

最后一刻，价格跳升至170美元。

在混乱的竞拍过程中，买家几乎没有时间去网上查询价格。

而事实上，这张状态良好的卡牌，在其他渠道通常售价不到80美元。

公司表示，仅时尚品类买家去年每个月购买的商品数量就超过1200万件。

时尚和美妆，是Whatnot增长最快的类别。

公司表示，仅时尚品类买家去年每个月购买的商品数量就超过1200万件。

时尚和美妆，是Whatnot增长最快的类别。

卖家——其中许多人凭借自己的风格以及寻找热门时尚商品的能力，积累了大量忠实粉丝——会同时销售新品和二手商品。

58岁的活动策划人朱莉·约翰逊（Julie Johnson）大约三年前发现了Whatnot，当时她把这个应用当作购买设计师品牌折扣商品的平台。

她表示，自己很享受通过这个应用认识其他人的过程——许多用户也有类似感受，他们认为自己因为一些小众兴趣而与其他人建立了联系。

但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少使用一些。

“这是一种爱恨交织的关系。”她说。

约翰逊估计，自己每天大约花6个小时观看手机上的直播节目。

很多时候，她只是把直播当作工作时的背景声音。

过去三年里，她表示自己大约花费了12万美元，主要用于购买服装和鞋子，通常目的都是为了转卖获利。

每个月，她还要支付约400美元租用仓库存放商品，并通过Whatnot以及另一个二手交易平台Poshmark转售约3000美元价值的商品。

她表示，自己的买卖基本能够做到收支平衡。

“我完全沉迷其中，这很奇怪，因为我不喝酒。我从来没有吸过毒。我并不是一个容易上瘾的人。”她说。

一些原本打算通过转卖商品赚钱的买家，也遇到了麻烦。

乔·汤普森（Joe Thompson）最初下载这个应用，是为了重新找回童年时期收藏硬币的兴趣。

这名53岁的护士听说有人通过该平台发现低价商品，并赚取数千美元。

他的计划是购买被低估的摩根银元——这种具有标志性的硬币，在收藏市场上非常活跃——然后送去专业评级，再转手出售赚取利润。

然而，仅仅五个月后，他的全部401(k)退休账户资金被耗尽，同时13张信用卡全部刷爆。

这些硬币经过专业评级机构鉴定后，价值远低于他的购买价格。

事实证明，卖家此前拍卖的一些硬币曾被清洗处理或人为修改。

这种情况对于收藏品来说属于严重缺陷，评级机构会进行标记，而收藏者也会避开这些商品，因此这些硬币几乎不可能再以盈利价格转售。

今年3月，在汤普森生日当天，他加入了一项债务减免计划。

他的信用评分从753分暴跌至563分，同时背负接近7.5万美元债务。

汤普森表示，自己运营着6个“幽灵账号”，会在直播销售过程中通过聊天室提醒其他买家，警惕可能存在问题的交易。

Whatnot表示，公司不允许商品信息或价格被虚假描述。

根据公司发言人的说法，对于违反规则的卖家，公司会向买家退款，并封禁相关卖家账号。

公司还会记录所有交易，以核实买家关于卖家虚假描述商品价值的投诉。

汤普森没有向公司提出这一问题，因为他说，直到几个月后，他才从评级机构那里了解到这些硬币的真实价值。

警方曾指控一些卖家通过Whatnot销售大量被盗商品，包括来自SKIMS和Alo的服装、戴森（Dyson）产品、Milwaukee Tool工具、美妆产品以及乐高套装。

去年10月，洛杉矶警方突袭了位于圣莫尼卡的CoolKicks仓库。

当时，这家热门球鞋转售商的联合创始人阿迪尔·沙姆斯（Adeel Shams）正在Whatnot上进行直播。

警方表示，他们查获了超过2100双耐克鞋以及150箱服装，估计价值约50万美元。

沙姆斯随后因涉嫌收受明知为赃物的商品，被以重罪罪名登记。

CoolKicks表示，公司是在善意情况下购买这些商品的，并不知道这些商品是被盗物品。

沙姆斯没有回应媒体的置评请求。

Whatnot表示，公司已经加强了对假货以及“刷单竞价”（即卖家的关联人员人为抬高竞拍价格）的打击力度。

公司称，其收紧了卖家审核流程，推出了一项政策：如果买家赢得高价值商品，但卖家未能完成交付，公司将对买家进行赔偿。

此外，公司还要求所有重新包装销售的商品盒，在出售前必须保持制造商封装状态，并经过验证。

Whatnot还表示，正在考虑增加年龄验证措施。

目前，卖家必须年满18岁，并提供身份证明，或者获得父母许可。

但买家目前并不需要进行身份验证。

“随着企业规模扩大，会出现一些独特的挑战，所以我并不是对这些问题一无所知。我花了大量时间确保我们正在解决这些问题。”

拉方丹表示，这是一组“非常棘手的问题”。

Whatnot上一些最戏剧性的时刻，往往发生在平台所谓的“break”（拆卡）活动中。

买家支付固定金额，购买一盒未拆封体育卡牌中的指定份额。

例如，在一次篮球卡牌拆包活动中，一名买家可能获得马刺队（Spurs），另一名买家可能获得尼克斯队（Knicks）。

他们只有在拆卡主播——同样不知道包装内具体有哪些卡牌——在镜头前现场拆开包装后，才会知道自己最终获得了什么。

你可能得到一张价值1美元的卡，也可能得到一张价值数千美元甚至更高的卡。

规模最大的拆卡活动，也可能涉及硬币和贵金属。

这些直播通常会在周五和周六午夜左右举行，并被营造成类似派对一样的狂欢氛围。

2022年，Whatnot上的一次拆卡活动，制造了收藏界最具电影感的揭晓时刻之一。

当时，人们正在寻找一张名为Panini Flawless Triple Logoman 的卡牌——它被认为是收藏卡牌中的“圣杯”。

这张卡牌全球仅有一张，上面包含三个NBA标志。

这些标志分别从勒布朗·詹姆斯（LeBron James）效力三支不同球队时期所穿球衣上裁剪而来。

Whatnot曾承诺，任何通过其平台出售这张卡牌的人，都将获得一辆兰博基尼作为奖励。

这张珍贵Logoman卡牌被抽出的瞬间。

那年5月的一个周五晚上，大约1600人在线观看一名拆卡主播打开一盒密封的NBA卡牌。

几十名买家分别支付固定金额参与购买，并被分配到不同球队。

随后，这张珍贵的Logoman卡牌从包装中被抽出。

现场瞬间陷入疯狂。

拆卡主播在镜头前尖叫、跳跃，聊天室里则充满了大量脏话和激动的留言。

最终，持有湖人队（Lakers）、骑士队（Cavaliers）以及热火队（Heat）份额的三名用户获得了这张卡牌。

当年晚些时候，他们以240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了这张卡。

而拆卡主播也接受了Whatnot此前的承诺，获得了相当于兰博基尼价值的现金奖励。

“这就像你坐在赌场里，看着旁边那个刚刚赢了一大笔钱的人领奖一样。”

来自华盛顿州、33岁的买家扎克·邓肯（Zach Duncan）这样形容。

他指的是赌场中一种巨大赢钱场景——当中奖金额太高时，需要赌场工作人员专门进行现金支付。

“你会想，‘也许下一台机器就是我的。’”他说。

2025年，在美国市场，体育卡牌和交易卡牌成为Whatnot销量最高的商品类别。

Whatnot表示，只专门进行拆卡销售的卖家，仅占平台卖家总数的4%。

但公司拒绝透露这一群体贡献了多少收入。

今年早些时候，消费者权益保护律师保罗·莱斯科（Paul Lesko）代表70多名客户，向Whatnot提出了仲裁请求。

他提交的投诉文件（该文件由《华尔街日报》获得）称，Whatnot上的随机卡牌拆包活动，根据加州法律属于非法彩票。

投诉还指控，公司明知卖家存在欺诈行为，却仍然提供便利，并称Whatnot正在违反反敲诈勒索相关法律，运营一家犯罪企业。

投诉文件进一步称，Whatnot实际上运营的是一个“在线赌场”，但没有提供受到监管业务所要求的安全保护措施。

Whatnot发言人表示，公司完全拒绝这种描述。

“赌博行为在Whatnot上是不被允许的，我们严格执行这一政策。”她表示：“其中一个关键区别在于，你最终会拿到一张卡牌。”

她解释说，赌博的一部分特点是，你投入资金后，可能最终什么都拿不到。

而这与Whatnot存在“巨大区别”。

去年，Alyx Effron成立了Collectors MD，这是一个面向他本人以及其他存在强迫性消费问题收藏者的互助组织。

他说，自己曾尝试加入戒赌互助会（Gamblers Anonymous）。

但那里的人并不理解购物应用与赌博之间的联系。

“他们无法理解，像体育卡牌或者宝可梦卡牌这样的东西，怎么能和传统赌博相提并论。”他说。

哈丁（Harding）是一名热爱体育卡牌收藏的玩家，同时也正面临离婚。

他会在家人入睡后的凌晨，通过滑动手机屏幕，在直播竞拍中不断出价，其中很多都是拆卡活动。

“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哈丁说，“每一天晚上都是。”

2024年年底，他刚开始参与时，每次竞价金额只有几百美元。

但到了2025年1月底，他每天的消费金额已经达到1.2万美元。

当他偶然买到一张被低估的卡牌时，他试图通过参与更多竞拍，重新获得那种兴奋感。

而当他花费数百美元买到一张毫无价值的卡牌时，他又会继续参与竞拍，希望把损失赚回来。

他会卖掉一些卡牌来弥补亏损，但始终无法跟上自己的消费速度。

“我总是在给自己找理由，让自己继续花更多的钱。”

他说：“我喜欢这种游戏。”

不到一个月，他所有个人信用卡额度都被刷爆。

同时，他还欠下朋友以及其他贷款人的钱——而这些人在他信用记录良好时，曾愿意借钱给他。

有一天晚上，在一名他喜欢的卖家鼓励他加入竞拍后，他将自己雇主公司的信用卡信息输入了Whatnot支付页面。

几周后，他的妻子发现信用报告中存在缺失页面。

原来，哈丁曾篡改信用报告，试图隐藏自己的贷款情况。

妻子质问后，他最终坦白了一切。

随后，他从自己的Whatnot账户下载了完整交易记录——这些记录后来被提供给《华尔街日报》。

当他将数百笔购买记录全部加总后，最终金额令人震惊：1,362,687.31美元。

随之而来的后果迅速发生：

哈丁辞去了工作，他的婚姻也走向破裂。

为了偿还前雇主以及债权人的债务，他清空了退休账户，并卖掉了自己的房子、汽车以及收藏卡牌。

但他并没有完全离开Whatnot。

他说，今年自己仍然花费了超过3.7万美元。

这些钱来自朋友借款，以及那些他此前努力偿还、重新恢复额度的信用卡。（WS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