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屯溪弈棋土墩墓：西周“路由器”出自这里

文博时空 作者 成荃 1959年3月，人们在安徽屯溪弈棋村北部建设民用机场时，意外发现了两座古墓。安徽省文化局文物工作队的考古工作者们听到消息后即刻赶往现场，开展清理发掘工作。在数次调查钻探中，一个庞大的墓群映入世人眼前。在此前，屯溪的历史据传始于三国时期孙吴将领于此地屯兵，先秦时期的文化面貌一直是一个问号。屯溪弈棋土墩墓的发现填补了历史的空白，人们得以拨开历史尘封的面纱，一步一步地揭开沉睡在黄土下的吴越文化之谜。

没有墓穴的墓葬

屯溪土墩墓从发掘工作一开始，就显得不一般。在1959年3月发掘1号墓时，考古队员们发现这座墓葬竟然没有墓穴，与一般的墓葬差异很大。古人在建造墓葬时仅在地面上加铺了一层厚约25厘米的鹅卵石作为墓底，其上再加封土，就完成了墓葬的建造。而且，这一墓葬结构并非偶然。在1959年至1975年对屯溪遗址的四次发掘中所发现的多座墓葬都出现了相同的设计。以保存较为完整的5号墓为例，5号墓同样没有墓坑与墓穴，封土纯净，墓底用鹅卵石砌成东西长的长方形，南北侧边缘还铺设有平行沟槽，考古学家们推测其为精心铺设的排水沟。虽然这一发现令人惊喜，但考古队紧接着就对它们犯了难：有一些墓葬没有墓穴，又没有在墓底铺砌鹅卵石，该怎么确定墓葬的界限呢？

其实除了墓葬的建筑材料，墓葬中出土的遗物也能为我们提供墓葬结构信息。1965年至1966年发现的三号墓是由岗坡略微削平建成的，因其底部没有铺设鹅卵石，所以难以分辨墓葬的大小界限。考古工作者们于是把目光转向了遗物的分布范围，通过分析遗物较为集中的方向和对比相似结构的墓葬，最终将墓葬的方向定为120度，推测其大小约为东西长6米，南北宽9米，是一座长方形的平地封土墓。经过专家们的后续研究，这种在平地上直接堆土掩埋，地面上可见馒头状凸出土墩的墓葬被称为土墩墓，是长江中下游地区的特色葬俗。

在近二十年的发掘过程中，屯溪土墩墓群共发现了八座墓。部分墓葬出土文物数量较少，墓葬整体数量又比较多，于是它们之间的年代序列成了一个难题。历代考古学家们通过类型学的研究方法，对墓葬所出青铜器与原始瓷器进行分期，最后将屯溪土墩墓群的年代总体定位在西周至春秋战国时期，然而在局部墓葬的年代上，仍然存在争议。

造型奇异的镇馆之宝

屯溪土墩墓群出土文物非常丰富，包含百余件青铜器。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数五柱器与青铜跪跽俑。

五柱器的“出圈”源于它的独特外表。它高31厘米，由长方形脊基和空心方座组成，在脊基上还排列有等距离的五根圆柱，模样像极了小型电线杆，四壁饰有交连纹和云纹。五柱器上没有发现铭文，也没有在任何文献记载中出现过，只能依外形叫“五柱器”。

五柱器的用途和它的名字一样是个谜团。学者们最初认为五柱器属于乐器类，和音律和校正音高有密切关系，而后又有人认为它与3号墓出土的单柱器器型相似，应同是器物底座，但也无法完全解释为何它上有五根圆柱。五柱器究竟用于何地，至今没有定论，它静静地站在博物馆的橱窗中，等待着秘密被进一步发掘。网友们也围绕这五根青铜圆柱大开脑洞，笑称五柱器可能是古人的“路由器”。

无独有偶，青铜跪跽俑也是一件十分具有特色的器物，它出土于3号墓，共发现四件，形体均相同。铜人高约15厘米，作跽坐状，双膝跪地，双臂高举，脸上多个部位有环穿，头顶有扁平的方柱。由于四件人俑出土时分布在土墩墓的四角，研究人员结合器型特点推测它们可能是某件青铜器的器足。

同时，这里还藏着令人惊叹的古代黑科技。在1975年发掘的8号墓中，出土了一把历经两千三四百年沧桑却毫无锈迹的青铜剑，可能与特殊的合金配比、表面处理或局部成分差异有关，这表明先秦时期的吴越匠人早已掌握了高超的金属防锈工艺，比西方同类技术早了两千多年。

不是陶，而是原始瓷

屯溪土墩墓除了发现有大量青铜器，还出土了三百余件原始瓷器，主要器型有豆、尊、鼎等。然而在1959年发现之初，人们对原始瓷器的性质还不是很了解，这些器物胎骨结构松软，颗粒粗糙，敲击时不会像瓷器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釉色以灰白和黄白为主，外形和陶器很相近，于是把它们称作“釉陶器”，归为陶器的一种。

屯溪原始瓷器的原始性，不光体现在胎骨和釉色方面，也体现在制作技艺上。它的主要成型工艺仍沿用陶器制造中常见的泥条盘筑法。器物内底面和腹壁内表都存有泥条圈叠和按捺压平的痕迹。器型制作上也较为粗糙，器底和口面都有不平整的情况。

后来随着相似器物的大批出土和认识的进步，考古学家们发现这些器物与陶器之间存在本质的差别。化学分析显示屯溪出土的陶瓷胎质地坚硬，用放大镜观察还能看到玻璃状光泽，其所含的化学元素成分属于南方的青瓷系统，证明它们是由瓷土烧制而成，不属于陶器，但又和后代的成熟瓷器有较大的差距，于是将其命名为原始瓷器。

土墩下的吴越文化密码

岗坡上的土墩墓群、别具一格的青铜器、蜕变成长中的原始瓷器……屯溪土墩墓所展现出的诸多特征，结合其西周至春秋战国的年代与位于长江中下游地区的地理位置，墓葬中沉睡的人们的身份似乎已经不言而喻。此地几千年来，正是吴国和越国统治地区，而能随葬数量如此多的青铜器，墓主人身份定然不凡，应属于贵族阶层。

《越绝书·吴地传》里写道：“夫差冢在犹亭西卑犹位，越王侯干戈人一累土以葬之。”可见吴越地区在春秋时期就已有“平地起坟、封而不夯”的葬俗。这种奇特的葬俗，与江南地区独特的地理环境密切相关。长江下游地区地势低洼，地下水位很高，如果像中原那样向下挖掘墓穴，很容易积水，导致尸体和随葬品迅速腐烂。而平地堆土的方式则可以有效避免地下水的侵蚀，更好地保存墓葬。此外，这种葬俗也可能与吴人的宗教信仰有关。吴人相信灵魂不灭，认为将尸体埋在高处，更有利于灵魂升天。

屯溪土墩墓属于“一墩一墓”类型的土墩墓，即一个土墩对应一座墓葬。根据考古发掘成果，这一类型主要分布在江浙地区。而江浙地区正是古代吴国和越国的核心统治地区。屯溪土墩墓所出土的青铜器也带有浓厚的吴越文化要素和地方特色，如三足外撇的“越式鼎”、扁鼓腹的“三段式”铜尊等，这些形制的青铜器同样见于其他处于吴越文化范围内的墓葬之中。

屯溪土墩墓中原始瓷器成组成套的出现是南方瓷业发达的表现。墓葬中出土的许多器型都由青铜礼器仿制而来，如鼎、尊、盉等，其中部分瓷器已具有冥器的特征，表现出专门为随葬制作的倾向，表明该时期南方地区已开始出现瓷器生产更为细致的分工。

那么，屯溪为何会出现吴越文化的墓葬？这并不奇怪，屯溪地处皖南新安江上游的河谷盆地，山水相连的自然环境让它天然地与苏南、浙北、金衢盆地等江南丘陵地带保持着紧密的联系。在历史归属上，春秋战国时期这片区域的政治格局呈现出“先属吴，吴亡属越，越亡属楚”的动态变化。但这种归属更多是名义上的地缘影响，并不代表中央王朝式的实质管辖。当时屯溪的主体居民依然是相对独立的古越土著群体，这正是吴越文化墓葬在此出现的基础。

吴越青铜剑与皖南青铜资源

屯溪弈棋墓群并非孤例，随着考古工作的深入，考古学家在皖南的繁昌、南陵、铜陵、青阳、宣城等地，陆续发现了数以千计的土墩墓。这些墓葬共同构成了庞大的皖南土墩墓群。它们多选址在河流沿岸的高岗台地之上，印证了吴越民族“饭稻羹鱼”、逐水而居的生活习性。

这些墓葬虽然散布各地，但在葬俗（平地堆土）、随葬品组合（原始瓷豆、碗，印纹硬陶坛、罐）上与苏南、浙北的吴越核心区保持着高度一致。这证明在西周至春秋时期，皖南不仅是吴越的“西部边疆”，更是其文化辐射的稳定腹地。

屯溪土墩墓与皖南青铜器、矿产资源及吴越文化之间，并非简单的“产地—产品”关系，而是资源、技术与区域文化互动形成的文明复合体。

1972年，安徽芜湖市南陵县三里乡吕山村一带的一座坍塌的土墩墓中，就出土了一把吴广光剑，上有“攻吴王光自乍用剑”等12字阴刻篆书铭文。在吴越文化体系中，皖南铜资源具有极高的战略价值。《周礼·考工记》中“吴粤之金锡，此材之美者也”的记载，正是对这一带优质铜锡资源的认可。南陵出土的“吴王光剑”等实物，印证了吴越对皖南铜料的依赖。

【文明对话】

皖南矿冶：长江下游的青铜物料基地

皖南沿江的铜陵、南陵、繁昌一带，分布着密集的周代矿冶遗址。这些遗址是长江下游青铜文明的重要物质基础。

考古资料显示，该区域矿冶活动始自商末，兴盛于西周至春秋。南陵大工山、铜陵凤凰山等核心矿区，发现了完备的地下采掘系统，包括竖井、斜井及木构支护设施。冶炼技术方面，当地普遍使用炼铜竖炉，并掌握了硫化铜矿焙烧脱硫工艺。南陵江木冲、铜陵木鱼山等地出土的冰铜锭，证实了当时已能生产出便于运输的中间产品。此外，繁昌神墩头遗址发现了熔炉、陶范及鼓风嘴等遗物，表明皖南不仅输出铜料，也具备生产工具、兵器等实用器的局部铸造能力。

在资源流通上，长江及其支流（如青弋江、水阳江）构成了天然的运输通道。皖南出产的铜料，除供应本地外，极有可能沿水路参与周边区域的物资交换。屯溪土墩墓出土的越式鼎、青铜剑，以及南陵出土的“吴王光剑”，其材质很可能部分源自这一区域。

值得注意的是，皖南本地缺乏锡矿，其青铜铸造所需的锡料，大概率需从赣北或长江中游其他地区输入。因此，皖南的青铜产业更像是一个“以铜为主、锡料外求”的资源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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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屯溪述略https://www.ahtxq.gov.cn/zxzx/ztzl/rdzt/dsjy/9139467.html

12. 《屯溪土墩墓发掘报告》主编：李国梁

图片 | 杜广磊

排版 | 王武龙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