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财经

【独家专访】图灵奖得主最新发声!

来源:中国基金报

媒体

2026-07-31 20:19:06

(原标题:【独家专访】图灵奖得主最新发声!)

【导读】对话图灵奖得主霍普克罗夫特:什么样的教育能培养出顶尖人才?

中国基金报记者 吴娟娟

7月23日晚,在美国费城举行的2026年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菲尔兹奖名单随之公布:四位菲尔兹奖得主中,两人来自中国——邓煜与王虹。生于桂林的王虹现年35岁,是这一素有“数学界诺贝尔奖”之称的奖项九十年来第三位女性得主。中国数学家站在数学殿堂的最高处,一举摘得两枚奖牌,创造了历史。消息传出,互联网为之沸腾。

喧嚣过后,一个问题埋进无数人的心中:究竟怎样的教育,才能培养出这样顶尖的研究者?

对于这个问题,约翰·霍普克罗夫特(John Hopcroft)大概是最有资格作答的人之一。作为1986年图灵奖得主,霍普克罗夫特不仅是计算机科学界最重要的学者之一,更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教育者——他执教60余年,指导过的三十余位博士生中,两位问鼎图灵奖。他门下还走出了麦克阿瑟“天才奖”得主、大学校长与系主任等。

如今,他大半时间旅居中国,致力于推动本科教育改革。因在中国高等教育与科技合作领域的长期投入,他于2016年荣获中国政府友谊奖,2024年获颁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际科学技术合作奖。

日前,约翰·霍普克罗夫特在上海接受本报独家专访,回答在AI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教育,以及什么样的教育才能发掘、培养顶尖人才等问题。

以下是霍普克罗夫特谈到的几个核心观点:

菲尔兹奖得主往往是从事最前沿、尚无实际应用的基础研究,而正是这类研究激励年轻人投身科学;

好奇心比任何能力都重要;

部分图灵奖得主的博士论文相当单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日后做出了不起的成就;

一所大学提升科研排名,并不意味着它的教育质量或人才培养水平会随之提高;

评价一位教师最重要的标准,是看他是否在乎学生的成功;

未来,决定国与国竞争实力的,不是黄金或石油,而是人才。

一、中国数学家获得菲尔兹奖激励年轻科研工作者

中国基金报:两位中国数学家荣获菲尔兹奖引起广泛关注,你怎么看?

霍普克罗夫特:首先,这次中国的两位得主,一位是男性,一位是女性。女性与男性必须获得同等机会,否则我们将浪费一半的人才。为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为女性铺路——如果一位女性根本无缘登上顶尖职位,她又何必投身科学?

菲尔兹奖得主做的是最前沿、眼下尚无实际应用的基础研究,但正是这样的研究激励年轻人投身科学。

此外,他们都曾在中国接受本科教育,之后才走向别处。

二、好奇心比所有能力都重要

谈及如何选拔、培养顶尖人才,霍普克罗夫特给出的答案几乎条条都与直觉相悖。

中国基金报:一所好的大学,招老师、研究者时,应该看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大学招的是一个要在岗位上耕耘三四十年的人,我们希望他能随着这个领域一同成长——三十年后,他不该还在讲今天教的这些内容。所以,研究者当下研究成果的质量,并不重要,真正要紧的是好奇心。一个有好奇心的人,领域一旦变化,自会主动去琢磨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

中国基金报:大学该为这样的人做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大学该做的,是减轻教师的负担。在我主持的中心,教师每学期只教一门课,而且我尽量让他们有一半时间完全自由,去探索任何感兴趣的东西,不必非要有什么用处。这样做的道理很简单:他们能实实在在地提升教学质量——一个人若沉浸在让自己兴奋的事情里,站上讲台时自然更有激情,与学生的互动也会更好。

如果中国多数教师都能获得这样的机会,十年至十五年后,本土研究者便可开始摘取诺贝尔奖。道理并不复杂:教师若握着大笔经费、死盯某个特定问题,或许能在那个问题上取得进展,却未必拿得到诺贝尔奖;而大家循着自己的好奇心一路走去,说不定就会发现某样能创造数百万个岗位、改变整个国家的东西。

中国基金报:你接触过很多诺奖得主,他们有什么共同特点?

霍普克罗夫特:我问过很多诺奖得主,他们靠什么策略取得成就。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是“做了某个项目”。他们的做法是:一件事找上门来,先问自己一句——探索它,会让人兴奋吗?如果答案是会,他们就做下去;若这件事像一桩苦差事,就对找他的人说:“我太忙了,去找别人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真正成功的人恰恰不是在“工作”,他们只是在探索自己乐在其中的事。人生只有一次,不该浪费:先弄清楚自己喜欢什么,职业生涯围绕自己喜欢的事展开。

中国基金报:你带博士生的方式很不一样。

霍普克罗夫特:现在读博士花的时间太长了,我的学生通常都毕业得很快。我指导第一个博士时,问他想做什么课题,他说了一个选题,我觉得不太妙,但没有点破。

经过一次次交谈,我看着他把课题慢慢转向一个自己真正觉得兴奋、乐在其中的方向。他的博士论文说实话相当单薄。事实上,我带出的多数博士,毕业论文看起来都相当单薄——因为我几乎没让他们在博士阶段“做研究”,只是在他们读博约两年半之后,对他们说:“把你学到的东西写下来就好。”

我的第一位博士生此后十来年不断转换方向,最终做出了一项后来拿到图灵奖的工作。

我一共只带过三十多位博士生,其中两位拿了图灵奖:阿尔弗雷德·阿霍(Alfred Aho)2020年获奖,吉勒·布拉萨(Gilles Brassard)2025年获奖,两人又分别与长期合作者厄尔曼(Jeffrey Ullman)、贝内特(Charles Bennett)分享了这份荣誉。厄尔曼也是我多年的合作者,我们合著的算法教科书,如今各校计算机系都还在用。我几乎不曾要求学生在博士阶段“做研究”,但他们最终都找到了自己的兴趣,做出了了不起的成就。

中国基金报:你招老师、挑学生看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在上海交大的计算中心招聘教师,我不看他研究成果的质量,也不看他在哪里发表论文。我会问他:“你为什么选了现在这个方向?”如果他说:“我导师在做,我就顺着往下做了一点。”这样的人我大概不会要。但如果他说:“我本科时就对这个着迷,读博士时又听说了那个,就动手做起来,后来又意识到……”——一个人谈起某样东西时眼里有光,说明他有好奇心,这才是我要找的人。

挑学生也是同样的道理。上海交大计算机专业每年招收约250名新生,我可以从中挑出20个人进我的班。怎么挑?安排人员和每位候选学生谈上15分钟。我的要求是:别看成绩。尽管他们几乎都是满分,但那说明不了什么,关键是判断出他是不是真正对学习感兴趣。

中国基金报:的确,好奇心很难伪装。问题是,好奇心从哪里来的?

霍普克罗夫特:在中国,小学生早上8点到校,下午5点半放学,家长接回去吃完饭,不少人还要被送去补习班。孩子们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他们背着沉重的书包,并没有余力去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在美国,小学早上9点上课,下午3点刚过就放学,中间留一小时写作业。老师都清楚:不能布置一小时做不完的作业——所以他们回到家基本不用做作业。在我小时候,父母告诉我:放学后做什么都可以,按时回来吃饭就行。于是,我每天都有两个半小时完全属于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样过了整整12年,我才慢慢弄清楚自己真正喜欢什么。那份不被安排、可以自由探索的时间,正是我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三、大学衡量教师应重点看“教”而不是“研”

前面所谈的,多是霍普克罗夫特在自己负责的中心里的做法。而“101计划”,则是将“把课教好”这件事,从一个中心推向全国的尝试。

2021年12月,教育部率先在计算机领域启动本科教育教学改革试点“101计划”,围绕课程、教材、师资团队和实践项目四个方面展开,意在为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筑基”。2023年4月,“101计划”推广到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经济、哲学等基础学科,2024年又延伸至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

据教育部通报,仅计算机“101计划”两年试点,便建成12门核心课程、31本教材,惠及两万余名学生。

霍普克罗夫特是这项计划的发起人之一。2017年起,他受聘为北京大学访问讲席教授,出任前沿计算研究中心主任,并创办“图灵班”。多年来,他也多次应教育部之邀,为中国高等教育改革建言献策。

中国基金报:回头看,“101计划”真正改变了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大学的国际排名看的是科研经费、论文数量与质量、各类奖项——这些几乎与教育质量无关。那教育的质量究竟该怎么衡量?事实证明,定性的主观方法远胜定量的客观方法,因为教育太过复杂,客观指标根本捕捉不到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一个好的评价指标必须满足两点:第一,校长要提升教学质量,该做什么一目了然;第二,做了该做的事情后,教育质量确实随之提高。举个反例:让学生给课程打分。它不满足第二条——校长很可能干脆让老师给学生打高分来敷衍了事。而让人真正坐进教室,看课究竟教得怎么样,这两条便都能满足。

中国基金报:评价老师的教学质量时,你坐进教室,要看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举例来说,我旁听过一位教师的一堂课。开头约20分钟,底下的学生都盯着黑板埋头记笔记。突然之间,有一半人开始走神了。发生了什么?那是一堂数学课,这位老师刚写下一条定理,她开始在黑板上推演证明步骤,完成整个过程花了20分钟。课后我找到她,问她记不记得那一刻,我没说该怎么改,只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后来意识到,学生大概没听懂那条定理,她本该先讲清如何直观地理解这条定理,再带着全班一起把这份直观变成形式化的表述,无需在课堂上花20分钟完成证明步骤。毕竟,半年之后,谁也不会记得这些步骤,但若学生理解了定理,他们可能会使用它。

中国基金报:“101计划”运行至今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霍普克罗夫特:排名前200的大学,只培养了20%的本科生,其余80%分布在一千多所省属院校里。难就难在,要让人意识到重心必须放在后面80%——可所有人都只盯着顶尖大学看。评估“101计划”时,他们请来最好的师资评审,评的是我们在前200所大学做的事。我们得到的结论是:好极了!

可我和排名靠后的院校老师一聊,听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很多学校依然将追求国际排名作为第一要务。问题在于:提升科研排名,并不必然改善教育,也不必然提升人才培养的质量。因为在这套逻辑下,学生往往在帮老师做研究、发论文——做这些事并不真正推动国家进步。

中国基金报:假设今天重新启动“101计划”,你认为哪些做法需要调整?

霍普克罗夫特:我会从一开始就确定——重心必须放在排名靠后的大学,而不是那几所顶尖大学。这样一来,项目也许未必能成功。但到现在,我发现要让参与其中的人真正理解这一点,仍然很难。

四、AI时代,教育里不能被取代的是什么?

对于教育者来说,当机器越来越接近智能,学校究竟该教什么,这个问题已经被摆到了面前。霍普克罗夫特认为机器替代不了的是教师对学生的“那份在乎”。

中国基金报:在AI时代,大学真正教给人的是什么?

霍普克罗夫特:信息革命很可能意味着,将来多数商品和服务将实现自动化——一小部分人就能生产出整个社会所需要的一切。这就意味着,将来只有一小部分人有工作可做。这是所有社会都应该思考的问题。

研究科学与工程教育的人做过一个实验:在一个人毕业10年后,向其提问:现在工作里做的事,有多少用到了10年前某门课上学的技术?答案往往是:几乎一点没用上。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技术本身。

事实是,有大学文凭的人往往比没有文凭的人收入更高。我们从大学学到了什么?答案是我们其实在潜移默化地吸收所谓“软技能”:接到一件任务,该从哪里下手?怎么和别人协作?这些技能才是我们日后工作、生活的关键。

中国基金报:你会用AI来加速教育改革吗?

霍普克罗夫特:用得不多。常有人提醒我,某些AI手段能把我想做的事推进得快得多。但这件事太重要了,我不愿把它押在一项新技术上,尤其这项技术尚未被证明绝对奏效且效果仍有不确定性。我们用的都是各高校反复试验过、确实行得通的老办法。

中国基金报:现在关于AGI(通用人工智能)有很多讨论。我们何时抵达AGI,你怎么看?

霍普克罗夫特:坦白说,我不知道。但图灵奖得主莱斯利·瓦利安特(Leslie Valiant)将这个问题转换了一个思路:人类的智能里,究竟是哪一点把我们和其他所有物种区分开来?答案是教育。别的动物也能靠观察来学习,但那不是教育。正是教育让人类把自己送上月球,又安全接回来——没有其他物种能完成如此复杂的事,因为它们没有教育。

中国基金报:AI越来越强,老师还能给学生什么AI给不了的东西?

霍普克罗夫特:衡量教师最重要的标准,是他在不在乎学生的成功。我在西雅图长大。在我小时候,当地有一所私立小学,老师薪水优厚,个个都有硕士学位,却对教书没什么热情。还有一所学校,老师大多只是高中毕业,这些连大学文凭都没有的人把一生都投进了教学。我父母把我从公立学校转到了那所学校,我原本非常沮丧,以为我的教育会降级,但我很快就明白,我后来受到的教育好得多。“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后一所学校的老师,靠的正是这份渗透在每一堂课里的“在乎”托举着学生。

中国基金报:好的教育体系会提升国家的创新能力吗?

霍普克罗夫特:是的。我来中国工作前,去过15个国家,致力于提升当地教育质量。这些国家口头上都说教育很重要,但我发现——他们只是想找些知名学者,把醒目的头衔挂上去当招牌,并不真心想改善教育。中国把教育当成头等大事,而且愿意为它投入实实在在的资源。

中国切实相信,未来决定国与国竞争实力的,不是黄金或石油,而是人才。真正专注于教育、不拘一格培养人才的国家,终将成为伟大的国家。

编辑:赵新亮

校对:王玥

制作:小茉

审核:许闻

版权声明

《中国基金报》对本平台所刊载的原创内容享有著作权,未经授权禁止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

授权转载合作联系人:于先生(电话:0755-82468670)

中国基金报

2026-07-31

中国基金报

2026-07-31

中国基金报

2026-07-31

证券之星资讯

2026-07-31

首页 股票 财经 基金 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