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2-05 19:16:03
(原标题:心理咨询室挤满大学生)
经济观察报 记者 张英 刘晓诺 实习记者 田韫莘 吴育彤
张涵是上海一所大学的辅导员,同时也是学院的心理专员,过去八年,每年她都会遇到有自杀意图的学生。2025年,她管理的200多名学生中就有7名提过自杀,考试不理想、失恋、室友矛盾等都可能让部分学生产生自杀念头。
在2025年年终述职时,她看到学校心理中心的PPT上写着学生心理咨询量同比增长了60%。
不仅是这所学校,在经济观察报采访的多所高校,学生的心理咨询需求在过去几年均有大幅增长。江苏一所重点高校的数据显示,2025年的心理咨询量比2019年增长了30%左右,显著高于学校招生人数的增长比例。
室友矛盾找警察
张涵常常为学生缺乏基本的社交能力感到惊讶。每学期都会有学生向她提出调换宿舍,原因常常是室友间不协调的生活习惯,但当张涵问及“你是否告诉对方你的期望”,学生往往回答“没有,不知怎么开口”。
她观察到,学生们在宿舍里几乎都会拉上床帘,帘子里的人不知外面的人是否准备打游戏,外面的人不知帘子里的人是否在睡觉、会不会被吵到,彼此不沟通全靠猜。发生矛盾后,学生间无法自行解决,只能要求辅导员调换宿舍。
更让她不解的是,如果调换宿舍的诉求没有得到立刻解决,不少学生的解决方式是直接报警。面对这样的问题,警察往往也很无奈。
还有比报警更极端的情况。因宿舍调换未能立刻解决,一名学生情急之下致电学院领导并以言语威胁,在未得到立即答复后,该学生情绪激动,竟试图跳楼。
在显性冲突之外,更多的学生难以找到与同学、朋友舒适相处的方法。
郑飞在北京一所985高校连读了本硕。2023年,郑飞开始读研一,他发现自己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记不住别的事情。渐渐地,他感到好像有一股力量轻轻掐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呼吸不畅。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现躯体化症状。
2024年春天,郑飞预约了学校的心理咨询。郑飞的心理压力主要来自peer pressure(同辈压力)。
读研后,郑飞与同学小林谈了恋爱。两人都读人文学科,很聊得来。但小林成绩极好,在豆瓣标记看过近2000部电影、三四百本书,每本书都会写长评,而郑飞只看了百十来本书。小林性格也更外露张扬,更敢表达,郑飞则更内敛。小林一做课堂报告,郑飞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在私下聊天时,郑飞也会感到压力。
高中时,郑飞也曾遇到同样的问题。当时他是班上第一名,和第二名是好友。第二名非常活跃,上课会大声回答问题,但郑飞习惯闷头做题。郑飞心中有些嫉妒,又不愿受到影响,就告诉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受影响,结果“越不想听,就越会去听”。
这两位同辈的外向性格,都让郑飞感到“边界感被侵犯了”。他甚至产生了被威胁感:“他们都有点想扮演权威,会凌驾于我,好像他们的自我很大,会把我的自我压扁,我会觉得凭什么。”
这样的同辈压力,也出现在张涵组织的学生同辈访谈中。张涵发现学生们一方面很自大,觉得自己很行,另一方面又很自卑,看到其他同学比自己有钱、绩点高、拿更多奖项时,学生们会直接用“嫉妒”这个词,同时感到自卑。
在6次咨询中,咨询师逐渐陪伴郑飞拆解开那些使他感到不舒服的细小的感受,并为他指出大概的原因。咨询师认为郑飞还不够认可自己,自我价值表现非常低。
有时那位咨询师会给郑飞下一些结论,比如“请你相信,你需要认可自己”,并随即追问郑飞:“当我这样说,你的感受是怎样的?”郑飞很喜欢这样的交流方式:“他这样问让我很有安全感,我感到可以敞开心扉。此前很少有人能这样陪我去探索。”
现在的郑飞已几乎摆脱那些困扰。他逐渐领悟到“就算是再亲密的朋友或对象,在心理上都要保持一定距离”。养成了这样的心态以后,他和小林的关系更融洽了。
郑飞很感谢这段咨询。“即使咨询师的答案不完全是我真正需要的,我现在还时常能想起在那个狭小的空间,我被完全地尊重,渐渐打开自己。他给了我一个去努力探索的方向,逐渐地把自己的信心、认可一点一点建立起来。我也看到了两个人对话时互相尊重的范例。”
带病进大学
“大多数学生的问题来自未成年时期,基础教育中缺乏对人的关注,当然不只是学校的责任,家长也在卷孩子,整体氛围导致很多孩子的人际支持不足。”在江苏一所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看来,整个社会太强调成绩,让教育偏离了应有的方向。
在张涵的班级里,有不少被诊断患有精神疾病的学生,她发现患有双向情感障碍的学生背后往往都有“虎爸虎妈”,这些学生在中学阶段由于家长的极高要求患了病,带病进了大学。
陈羽和她的咨询师也发现了这个症结。
陈羽是一所985大学的研三学生,2023年读研后,陈羽就有记忆力衰退、做噩梦、语言组织能力退化等问题。2024年底,陈羽在医院确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
陈羽有时会自我否定,咨询师认为陈羽对自己要求很高,因为她从小到大都被人严苛地审视、经常被责怪,所以她总是鞭策自己赶紧把事情做好,否则可能会受到惩罚。
陈羽是长女,她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在家里,她不得不做各种意义上的榜样,“我是家里最省钱的孩子,成绩也最好,但如果我说我不想读博,或者我打游戏,他们就会否定我,什么事情都会扯到我是老大上,我从来没感受过家庭的支持”。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家庭暴力。初中时,有次陈羽吃着早餐,父亲一直在骂她,她难以忍受,重重放下饭碗,准备去上学。父亲抄起扫帚就打她的腿和头,直到硬生生把铁杆打断。陈羽的腿疼了一个月。她不想回家了,母亲不同意,还让她给父亲道歉:“你不应该对长辈摔碗。”
“你能想象你10岁的样子吗?那是一个正在路边哭泣的小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陪伴这个小孩。你可以对她说,‘我知道你很害怕任务没完成,会有很可怕的后果’。你可以抱抱她,拉起她的手,告诉她其实没关系。”咨询师让陈羽想象,其实她的身体里住着很多这样的小孩子,她们有不同的需求,各自代表着陈羽内心的某种情绪。
现在面对焦虑时,陈羽也会想象有一个10岁的小孩对她说:“你快做事呀,不然就完了!”陈羽学会了和那个小孩商量:“我理解她的焦虑也是为我好,但那个小孩的指令和担忧可能都是不准确的,比如灾难化的后果可能不会到来。那我可以和她精确地商量,比如今天就写500字,先玩一下,一会就去写,行不行?”
她也从咨询师那里感受到此前几乎从未体会过的温暖。因为压力太大,2024年,陈羽开始大量抽烟,2025年底,她成功戒烟了,咨询师为她感到很开心。这种态度和母亲的态度完全相反,当陈羽母亲得知她抽烟后十分震惊,崩溃大哭,“她流露了出超强的厌恶,觉得我怎么变成这样”。咨询师告诉她,“我也是个母亲,如果我女儿这样,我只会很心疼她”。
咨询师紧缺
学生心理咨询需求的增长,让不少高校的资源供给面临压力。
在上述江苏重点高校,2019年时就出现了心理咨询资源紧张的情形。心理困扰不严重的学生预约排队有时需要一个月左右。2020年后这所学校增加了专职咨询师人数,并在校内外招聘了多名兼职咨询师,但仍面临专业人员紧缺的情况。
“现在心理困扰不严重的同学可以在10天内接受正式咨询。”该校心理中心负责人介绍,但仍然无法实现“零等待”。学校为此开通了“初始访谈”,让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在很短时间内接受一个较短的会谈,提供心理支持。
艾莉在北京的多所高校做兼职心理咨询师已有十几年时间。她记得,起初一个学校的兼职咨询师可能有七八人,现在有20多名。其中一所学校十几年前只有五六间咨询室,每天都会有些空闲时段;现在10—12间咨询室,每天都会约满。
上述江苏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提到,现在学生的心理问题严重程度在变高,不是所有的兼职咨询师都能应付严重的心理问题。在他所在的城市,优秀的兼职咨询师资源不如北京、上海丰富,专业胜任力较高的咨询师重金难求。
按照2023年教育部等部门印发的《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高校按师生比例不低于1:4000配备专职心理健康教育教师。目前还有部分学校未达到要求。在张涵所在学校,由于专职心理咨询师缺乏,很多工作落在了学院心理专员身上,但这些心理专员常常身兼多职,心理工作负担较重,且没有额外报酬。
保密与上报
优质且专业的心理咨询资源仍然短缺,有些学生接触到不够专业的心理咨询服务,反而对学校产生不信任的情绪。
陈羽本科就读于一所211院校。2022年春天,她读大三,学校下发了一份心理调查问卷,她记得问卷上写了会保密,于是如实填写了自己的状态。过了几天,她收到辅导员通知,让她去单独做一份评估。
去做评估时,她看到了好几个同班同学,觉得很尴尬。现场的老师态度很差,问了几十个问题,比如“你最近一段时间里是不是感到更加抑郁”。陈羽有时感到难以直接回答,想解释下自己的感受,老师就会严厉地打断:“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否’。”
评估持续了20多分钟,陈羽觉得像是被审问。这种不适的感受让她无法信任这所学校的心理咨询,直到读研换了新学校后,她才开始寻求校内心理咨询的帮助。
阿文是东部一所理工院校的专职咨询师。他告诉经济观察报,在他们学校做心理咨询需要签署知情同意书,其中明确了保密原则,以及保密突破的四条原则,即:存在严重自伤或伤人风险、出现幻觉妄想等精神病性症状、未成年人或老年人受到侵害时,以及有法律的强制要求。
然而,在实际工作时,许多同行建议如果学生去精神科就诊或者服药时也要保密突破。阿文刚工作时,遇到一名被诊断为抑郁症且正在服药的学生,并不属于保密突破的情形。督导建议他告知辅导员,阿文当时也担心这名学生会带来潜在风险,于是照做了。过了很久,那名学生因为心理访谈重新和阿文见面,说这件事让他很受伤害,无法再信任学校。阿文道歉并和学生沟通,但仍感到很内疚。
现在阿文遇到他认为有必要突破保密原则的情况时,会先和学生沟通,征得学生的同意,否则,仍按四条原则严格保密。
上述江苏重点高校心理中心负责人介绍,大多数辅导员知晓学生接受心理咨询,往往是因为学生存在较高风险,可能伤害自己或他人。他所在的学校,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会与学生沟通,讨论是否要告诉重要的人(如父母、辅导员),由学生自己选择。一般不会不经沟通就直接告知。
他表示,《精神卫生法》也有相关规定,监护人有权知情。如果不告知,可能存在法律风险。 “不排除个别学校或咨询师违背伦理,但大多数情况下,核心目的不是告知别人以免责,而是希望有更多人帮助、保护学生,尤其是存在自杀风险时,需要一个支持网络来维护安全。”
最普通的学生也应被关心
在上述心理中心负责人看来,大学生心理问题的根本不在大学,而在基础教育和社会氛围。“大多数学生不是在大学才出现问题,只不过在大学表现出来而已。很多学生即使不出问题,也缺乏活力、兴趣,对人生意义没有追求。”
他认为,整体氛围对人的关心不足,尤其是对成绩普通的学生。他提到,清华大学设立有“最普通奖”,这是好的尝试,引导大家关注普通的群体,关注人本身。
除了成绩之外,学生还有很多需要发展的能力,例如建立积极人际关系的能力,这种能力有利于防治心理问题。这位负责人介绍,丹尼尔·戈尔曼在1995年写《情商》时就提出要大力提倡青年一代培养情商,认为情商是最重要的生存能力,智商只占20%。
“但现在的教育很少关心情商,更多还是关注智商,甚至只是关注知识(不等于智商)。”他观察到,很多前来咨询的学生人际能力弱,难以建立良好关系,甚至出现“社恐”。
张涵也发现,有一批学生经历了长期居家隔离,线下社交能力弱,更依赖网络解决问题,换位思考、分析解决问题的能力下降,遇到困难容易内耗。“比如做旅行攻略,以前会问同学,现在用携程AI或小红书,能不张嘴就不张嘴。”
在艾莉看来,学生愿意接受心理咨询是一种进步。
十多年前,学生就算有很多困难、甚至需要医生的治疗,也会介意去医院精神科,咨询师需要做很多工作,告诉学生去医院就诊能够更好地帮助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在减少,在她兼职的一所学校,曾去医院就诊、带着情绪情感障碍诊断再来学校做心理咨询的学生,比五年前明显变多了。
她感到,现在人们对心理和精神类问题接纳度变高了,更愿意去更好地照顾自己。“社会整体在进步,在一个更文明的社会,我们对幸福、对生命的感受的要求也在提升。现在我们面临的常常不是关于生存的议题,而是关于怎样找到生命的丰盈感、怎样能让自己的生命感觉更快乐。”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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