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始善终，唐朝大将郭子仪传奇

文博时空 作者 唐浩莹 郭子仪70岁大寿时，亲友齐聚庆贺，唯独六子郭暧之妻升平公主未到。郭暧酒后失言，怒怼公主：“你仗着你父亲是皇帝就骄横跋扈？若我父亲想做皇帝，哪有你家的位置”。公主受辱后回宫哭诉，唐代宗却说：“郭子仪若有此意，天下早就不是我们李家的了。”郭子仪知道儿子闯下了大祸，当即绑着他入宫请罪。唐代宗见状大笑，握着郭子仪的手说：“俗话说‘不痴不聋，不做阿家阿翁’，子女夫妻间的事，不必深究。”虽然皇帝没有追究，但郭子仪回家后，仍将郭暧杖打了数十棍棒才算作罢。

以武入仕，走上武将道路

郭子仪，武则天神功元年（697年）出生在华州郑县（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州区）的一个官宦之家。其父郭敬之（667～744年）历绥、渭、桂、寿、泗五州刺史，授太中大夫、上柱国，以清廉刚正闻名当时。晚年退休后，回到京城长安，居于常乐坊，安度晚年。郭子仪幼年时，父亲便带着他到处游历，开拓眼界。八岁时，郭子仪对骑射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尤其爱学《孙吴兵法》，于是父亲就因材施教，教授他各种兵法武艺。

后来，由于家道中落，郭子仪并没有参加文科，而是参加了武科。在武举考试中，他凭借优异成绩被授予左卫长上的官职，前往单于都护府任职。进入官场之后，先后担任桂州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安西副都护、安北都护府等职位，足迹遍布边疆西境和北境，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唐玄宗开元735～736年间，郭子仪遭遇刑责。在执法路上，他意外偶遇了正在并州（今太原）游历的诗仙李白。根据《新唐书》记载：“初，白游并州，见郭子仪，奇之。子仪尝犯法，白为救免。”李白十分赏识郭子仪，认为他是不可多得之才，托人帮助他摆脱了困境，两人也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安史之乱中，李白因参与永王李璘幕府获死罪，此时已是朔方节度使的郭子仪“请解官以赎”，愿以自身官爵换取李白性命，最终使李白改判长流夜郎，完成了这段生死情谊的闭环。

安史之乱爆发，迎来人生高光时刻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郭子仪58岁，在这个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安史之乱的爆发却将他推上了力挽狂澜的历史舞台，他也因此迎来了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

天宝十四年（755年）11月，安禄山以“清君侧，诛杀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今北京）起兵反唐。他率领大约15万叛军南下，迅速攻占了洛阳、长安等重要城市，曾经繁盛的大唐帝国一时间陷入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当时，郭子仪正去职在家为母亲守孝，然而国难当头，他毅然选择挺身而出。唐玄宗改封他为卫尉卿、单于安北副大都护、灵武郡太守，兼摄御史中丞，权充朔方节度副大使，命令其率朔方军东讨安禄山。

天宝十四年（755年）12月，郭子仪率军出单于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北)，成功收复云中(今山西大同)、马邑(今山西朔县东北)等地，打通东陉关，为官军进军河北扫清了障碍。

天宝十五年（756年）2月，郭子仪与名将李光弼（708年～764年）率10万大军，在九门城(今河北藁城)、嘉山(今河北定县)等地大战史思明，杀敌数万人，获得了全胜。

安史之乱平定后，李光弼“战功推为中兴第一”，获赐铁券，名藏太庙，绘像凌烟阁。

天宝十五年（756年）6月，潼关沦陷，唐玄宗仓皇逃往成都，太子李亨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

至德二年(757年)9月，唐肃宗向回纥借兵4000人，任命自己的儿子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一同出兵收复长安和洛阳。

在郭子仪的指挥下，唐军接连收复潼关、陕州(今河南陕县)，并一举攻下长安。接着，郭子仪又带领军队东进，乘胜收复了洛阳，接着河南、河东的叛乱也都被平定。唐肃宗十分高兴，封郭子仪为代国公。

唐代宗在位时，郭子仪再次被任命为副元帅，继续剿灭安史之乱的残余部队。唐代宗广德元年(763年)，持续了七年零两个月之久的安史之乱终于完全平息。

鉴于平定安史之乱的功劳，唐代宗册封郭子仪为汾阳郡王，赐予他免死铁券，并将他的画像高挂于凌烟阁上。郭子仪则将皇帝赐予的铁券悬挂在房梁之上，告诫自己的子孙说：“这并非是郭家的荣耀，而是陛下用来警醒我们的啊。”

文武双全的旷世奇才

历史上，郭子仪以武将身份闻名于世。在国家危急存亡之时，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使李唐的国运又延续了150多年。

然而，在文学方面，这位武将也有所造诣。

郭子仪喜好书法，在山西省汾阳市博物馆里，至今还收藏着他的狂草手卷《后出师表》。

根据史料记载，唐代宗广德二年（764年）秋，郭子仪出任河东副元帅、河中节度使，在平定仆固怀恩屯兵汾州的叛乱后，戎马倥偬之余，他挥笔书写了诸葛亮的《后出师表》。

通览全篇，章法宏阔磅礴，笔势如飞流直下，奔涌不息；细赏结字，随势生发巧思，点画如珠玉迸溅，字形大小错落、疏密相生、虚实变幻。在有限的尺幅中，形成了空间浩茫的强烈视觉感受，给人以势韵兼具、奇正相生的美感，极具大家儒雅气度和艺术水准。

在长卷末尾郭子仪题款附言之后，相继有数则名人名家的跋语。宋初名将曹彬盛誉其 “宝色陆离，笔法神奇”；明初大臣刘基赞曰：“郭公为唐第一流人物，而书亦为第一。合作向藏天府，以基有凉德爰以宠锡什袭世守天恩与名迹，共垂不朽”；到了明代中叶，当诗人、书法家祝允明目睹郭子仪的手书真迹时，更是为之折服，感叹道：“得展郭汾阳此卷，方悟运笔之妙”。

1997年9月7日，在汾阳市召开的纪念郭子仪诞辰1300年大会上，该手卷曾提供给与会者欣赏。

除了《后出师表》，郭子仪还有两首鲜为人知的重要诗作，均收录在北宋成书的《乐府诗集》与清康熙朝编撰的《全唐诗》中。

一首是《郊庙歌辞・享太庙乐章・保大舞》，另一首是《郊庙歌辞・享太庙乐章・广运舞》。

这两首诗是郭子仪为太庙祭祀仪式所作的乐章，内容上主要是歌颂祖先功德、祈求国家安宁昌盛，其语言庄重典雅，兼具节奏感和韵律美，体现了唐代郊庙诗歌的风格特点。

此外，《全唐文》中也收录了郭子仪的12篇表文，分别是《请宣示俭德表》《请改元立号表》《上尊号表》《上章敬皇后谥表》《让加太尉表》《让太尉第二表》《让加尚书令表》《让尚书令第二表》《进赐前后诏敕自陈表》《请车驾还京奏》《上黑禾奏》《论吐蕃书》。

“表”作为一种特殊文体，用于中国古代大臣向帝王上书陈情言事。在《请车驾还京奏》中，郭子仪以关中地理战略价值为核心，分析长安“右控陇蜀，左扼崤函”的地缘优势，通过对比洛阳残破凋敝、险隘不足的现状，警示迁都风险，并提出了精简官吏、减免赋税、整顿军备等改革措施，论据充分，论证有力。在《进赐前后诏敕自陈表》中，郭子仪以谦逊自省为主线，回顾自身经历，体现了他的忠君思想和政治智慧。这些奏表逻辑清晰，言辞恳切，对于现代而言具有重要的文学价值与史料价值。

藏在宽厚里的人生智慧

自古以来，拥有赫赫战功的武将，大多因功高震主难以善终，而郭子仪的一生不仅大部分时间都得到了皇帝重用，并且能够寿终正寝。那么，这位平定安史之乱、破众夷之犯的中唐第一名臣是如何做到“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代而主不疑”，成为历经七朝而不倒的千古传奇的呢？这一切也许就藏在他的宽厚里。

关于郭子仪的宽厚，许多历史资料中都有所记载。如《旧唐书》卷121《仆固怀恩传》中说：“郭子仪为帅，以宽厚容众。”同卷《李怀光传》也说：“子仪性宽厚。”裴垍还拿郭子仪与李光弼相比：“始与李光弼齐名，虽威略不逮，而宽厚得人过之。”

而郭子仪的宽厚，也真真实实地贯穿了他的一生。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郭子仪被任命为朔方节度使以平定安史之乱，李光弼成为了他的部下。此前两人曾产生过矛盾，李光弼担心郭子仪掌权后会对他实施报复，于是主动登门请罪：“今国难当头，我愿赴死疆场，但求你能放过我的家人。”郭子仪见状，立即起身扶起李光弼，说道：“如今叛贼作乱，天下安危系于我辈，正需同心协力，岂能因私怨误国”。后来，郭子仪主动向朝廷举荐李光弼为河东节度使，两人并肩作战，在平定战乱中成为默契的搭档。

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年），仆固怀恩因受朝廷猜疑，心生谋反之意，他煽动回纥、吐蕃等部族联手入侵长安，兵锋直指京城，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在敌军围城之际，已经年过七旬的郭子仪单枪匹马来到回纥军营。回纥兵见到他后奇怪地问：“这个人是谁？”得知是郭令公后吃惊地说：“郭令公还在吗？仆固怀恩说大唐天子驾崩，郭令公去世，中国无人主持，所以才入侵。郭令公如今健在，大唐天子还在吗？”得知皇帝健在后说：“我们被仆固怀恩给骗了。”之后，郭子仪亲自面见了回纥首领，向他讲述大唐与回纥的盟约，斥责仆固怀恩的阴谋，并感慨道：“我们曾一同为国征战，如今却刀兵相向，难道不怕伤了兄弟情谊吗？”

回纥首领被郭子仪的真诚打动，最终与大唐重归于好，共同讨伐吐蕃。事后有人问起郭子仪为何如此冒险，他回答说：“回纥与我有旧情，仆固怀恩的煽动本就脆弱，我以诚心待之，他们必能明辨是非”。

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郭子仪率军抵御吐蕃进犯，其父郭敬之的坟墓却被人无情盗掘，当时朝野上下都认为是鱼朝恩指使的。因为鱼朝恩此前曾多次在唐代宗面前构陷郭子仪，称其“手握重兵，恐生异心”。

古代掘墓对于家族来说是严重的羞辱，郭子仪的部下纷纷请战，要求严惩鱼朝恩，甚至有人提议发动兵变。郭子仪虽然悲痛欲绝，但他深知，如果此时冲动行事，必定会引发朝堂内乱，给叛军以可乘之机。因此，在入宫面圣时，他非但没有指责鱼朝恩，反而泪流满面地说：“我率领军队外出征伐，动辄历经多年，害死别人的兄长、杀死别人的父亲太多了，有很多节义之士恨不得将我刺杀，如今遭受毁辱，这是我应该承受的罪过。”这番话既化解了朝堂的紧张局势，也让鱼朝恩的恶意显得如此卑劣不堪。

后来，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郭子仪担任中书令的时候，鱼朝恩邀请他一起游览章敬寺。丞相考虑到郭子仪和鱼朝恩之间向来不和，便让部下委婉地劝说郭子仪不要去，士兵们也提出内穿铠甲随行保护，但郭子仪没有同意，最后只带了十几个童仆前去赴约。见到郭子仪后，鱼朝恩惊讶地问：“你怎么只带了这么几个人？”郭子仪把自己听到的话全部告诉了他，并且说：“怕劳烦您为此操心啊。”鱼朝恩捧着双手，呜咽流泪说：“要不是你这位长者，换了别人肯定会怀疑我。”

最终，鱼朝恩向郭子仪坦然承认了此前削权、掘墓等事都是自己做的，并郑重道了歉，两人得以冰释前嫌。

汾阳王之名，流传千古

宋代官修小说总集《太平广记》里有这样一则故事。早年，郭子仪在边塞一带从军。一次，他赴京城催办军饷后返程途中，在走到距离银州十几里的地方时，突然遭遇风沙大作，天色瞬间变得昏暗，根本无法再继续赶路。于是，他只好躲进路边的一间空房子中休息一晚。

到了夜里，屋内忽然泛起阵阵红光，郭子仪心中惊异，他抬头望向空中，竟然看到一辆装饰华美、悬挂着锦绣帷帐的车子从天而降，车中坐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正低头俯视着他。郭子仪见状，猛然想到当天正是七月初七，当即断定这是织女降临，连忙跪拜祈愿，希望自己能获得长寿与富贵。女子笑着回应他：“你会有大富大贵，也会长寿。”说完，便缓缓升上天空，过了很久之后才渐渐离去。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预言果真一一应验，郭子仪一生征战沙场，战功赫赫。大历初年，在镇守河中时他曾身患重病，全军上下忧心忡忡，而他却凭借当年遇到织女的经历，笃定自己不会就此离世，大家这才放了心。后来，郭子仪一直做到了太尉、中书令职位（唐代宗、德宗为彰显其功勋而授予尚书令的 “荣誉虚衔”，郭子仪因避嫌（唐太宗旧职）和谦逊，坚决推辞，未实际担任），还被唐德宗尊称为“尚父”。

唐德宗建中二年(781年)农历6月14日，郭子仪病逝，享年85岁。对于郭子仪的离世，唐德宗十分悲痛，他废朝五日，命令群臣吊唁，并赐号郭子仪“忠武”，这是中国历朝历代对武将的最高封号。在为郭子仪营建墓地时，按照惯例，一品官员坟墓只能一丈八尺高，而唐德宗却违反礼制将他的坟墓加高一丈，借此来表达自己崇高的致意。

《太平广记》中这样评价郭子仪：“富贵寿考，繁衍安泰，终始人伦之盛无缺焉。”

可以说，郭子仪的一生符合人们对完美人生的期许，在他去世后，有许多人把他的画像悬挂在中堂，称作“天官图”，以祈求全福全寿。

而在后世的小说、戏曲、评书等艺术作品中，郭子仪也是一个极具传奇色彩的英雄形象，至今仍被人们津津乐道。

图片 | 唐浩莹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