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泉州：宋元东方第一大港

文博时空 作者 王娟 泉州，这座古老的城市，承载着千年的历史与文化。作为一名旅行者，我踏上了穿越泉州古城的旅程，探寻那些被岁月雕琢的痕迹。

晋江岸畔刺桐花

晋江，是泉州人的母亲河，这个名字，承载着西晋“永嘉之乱”后，衣冠南渡的士族们对故土深深的眷恋。而泉州，就坐落在这条河流的入海口。

行走在泉州古城，不时能看见红砖大厝、出砖入石的建筑，每一块青石板、每一个石敢当、每一座惜字亭，仿佛都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殷红如火的刺桐花不仅美丽，更是泉州“刺桐城”的荣誉象征，这个名字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盛而举世瞩目至今。

五代闽国时的泉州，农桑振兴，“千家罗绮管弦鸣”，充满着锦缎生辉、管弦飞声的升平气象。北宋后，晋江平原更是“绮罗不减蜀吴春”，丝绸生产不亚于丝纺织业发达的蜀中与长江下游三角洲地区。

刺桐城的锦缎，仿佛一场绚烂华丽的梦，轻薄如烟，精美绝伦，华贵非常，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穿着。中世纪著名穆斯林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在泉州时，看到驰名中外的刺桐缎，称“中国国王送给素丹花锻五百匹，其中百匹系在刺桐织造”。那时的刺桐缎是馈赠外国元首的高级礼品。

“此地古称佛国”

早在唐垂拱年间，就有乡绅黄守恭（629～712年）初事货殖，后务农桑，广辟桑园七里，种桑养蚕，纺丝织绸，行销海外。据《泉州府志》记载，泉州开元寺所在的地方，原来即是黄守恭的一片大桑园。这座宋元时期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有着1300余年的历史，至今仍是福建地区现存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建筑组群。

传说，黄守恭一日白天梦见有一和尚向他乞地建置道场。黄守恭虽乐善好施，但捐出一个桑园他心里也嘀咕。于是就有点故意为难地说：“须园中桑树三天内开出白莲花方可。”谁知第三天，满园苍绿的桑树枝头竟真的盛开了一朵朵白莲，他被这神奇现象所感化，决定捐建。有了桑树开莲花的神话传说，这座大雄宝殿也就被赋予了“桑莲法界”的雅称。

大殿为殿堂构造，九进九开间，供奉五方佛。殿内斗拱饰二十四尊妙音鸟式飞天乐伎。殿前月台的须弥座上饰有印度教狮身人面像石雕，殿后檐明间两柱亦有印度教石柱。据记载，这是明代重修开元寺时，从一座已坍塌的印度教寺庙移用至此的。

五代闽国王审知（862年～925年）的侄子，当时的泉州刺史王延彬（886年～930年）一生崇信佛教，不但延请好多位高僧来泉州开元寺弘法传经，建造法云寺、福先招庆寺、福清寺等，又舍予膏腴良田，促进了泉州佛教的兴盛发展，这才有了“此地古称佛国”的美誉。据说王延彬还是一位“宠妹狂魔”，他的妹妹选择出家于西禅寺，他便扩展了泉州罗城西北部，将西禅寺纳入城内，以提供良好的修行环境。

涨海声中万国商

然而，让王延彬名留青史的是另一个称号。彼时王审知开放甘棠港，联姻吴越、南越国，十分重视海外贸易。而王延彬在泉州的十六年间，政通人和，五谷丰登，几乎年年给老百姓带来好年景，尤其积极发展海外贸易，多发蕃舶以资公用，每遇惊涛狂飙，无有失坏，被号为“招宝侍郎”。

945年，闽主降南唐。“残唐五代”乱局中，“晋江王”留从效（906年～962年）积极发展生产，重视教育，选拔人才，保境安民，积极发展用于对外贸易的陶瓷、冶炼业和丝织业，深得百姓爱戴。深谙泉州自然禀赋的他，极重视海外交通贸易。也因为他在泉州加筑罗城、遍栽刺桐，泉州得名“刺桐城”。

行至市舶司，这里是中国目前所仅见的古海关遗址。大宋奉行“开洋裕国”的国策，鼓励海外贸易。1087年，北宋在此增置市舶司，标志着泉州正式成为开放的国家对外贸易口岸。市舶司的职责包括专管涉外船舶、贸易、征税及接待使者，其中最主要的业务之一就是招徕外商来华贸易。

站在这个古海关遗址，我仿佛看到宋元时期的海外诸国海舶来刺桐城贸易的场景，江面船舶穿梭，商贾接踵而来。香料等“宝货”，通过浯江用小船经今金山水闸入破腹沟，再经三堡内沟河运至水门巷的舶司库（市舶司仓库）进行抽解（课税），此后这些货物方可运到“车桥市” （交易货物的地方）交易，一派“市井十洲人” 的繁荣景象。

据说建炎二年至绍兴四年（公元1128年至1134年），泉州所交的税金相当于当时全国收入的1/10。在市舶司的推动下，泉州的进出口贸易有序进行，各行各业兴盛发展，泉州港与近百个国家和地区实现贸易往来。

北宋靖康之难后，宋高宗赵构在临安府（今杭州）建立南宋小朝廷，偏安东南，管理赵氏皇族的南外宗正司也徙迁京口（今江苏镇江市）。因该地处于抗金前线，出于安全考虑迁绍兴。因难舍泉州舶税之膏腴，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又先将宗室349人迁徙泉州，管理皇族宗室事务的“南外宗正司”随迁。

在泉州的宗室子弟初期仅349人，其后日益蕃衍，至绍定年间（1228～1233），则在院者1427人，外居者887人。他们从中原地区带来先进生产工具，带来罗、绢、纱、绫等新产品，传入织、绣、彩、绘、染色、印花等先进技术。正是因为一大批地方官及诸如南外宗正司这样的“皇家集团”在泉州这个“经济特区”参与商业贸易活动，泉州的对外贸易得到了进一步扩大。

宁宗庆元年间，泉州豪门侵占田产、囤积居奇，海盗出没、船舶交易锐减，番舶抵泉郡后官吏重征、强买甚至没收，致使番商“畏苛索，苦和买”，每年至泉海舶船数仅三四艘，泉州海外贸易衰落。

时任泉州郡守的宋代理学家真德秀（1178～1235年），与提举市舶司的赵崇度相商，痛革前弊，定下系列举措：罢和买、禁重征，抑制腐败，礼遇番商；同时加强海防，打击海盗，保护海商利益。真德秀治泉州第一年，外来海舶船数增至18艘；第二年24艘；第三年则达36艘。海丝贸易迅速复苏，继而得到发展。

海洋贸易中不断发展的海神信仰

10～14世纪泉州海外贸易的长期繁荣，不仅得益于以市舶司为代表的官方制度，以海神崇拜为代表的民间规约也增长了从事海外贸易的人们的信心。

海上丝绸之路日渐繁华，在九日山下延福寺通远王祠举行“祈风典礼”，祈求海神保佑商舶往来平安，成为官方仪式。“冬谴舶、夏回舶”，一年两次“祈风祭祀”典礼渐成制度，由泉州郡守、南外宗正、提举市舶主持，府郡及市舶司的高级官员出席，隆重肃穆，规模很大，礼毕勒石记事。

行走在九日山上，细细观看，这些石刻详细记载了南宋近200年间(1127～1279年)泉州船队出海远行时官方“祈风仪式”的点点滴滴，反映了宋代泉州官方对海外贸易的重视和管理制度的成熟，及官民共促海洋贸易盛举。

通远王，也因此作为宋代泉州海外交通贸易的保护神，渐渐演化为历史记载中民间与官方共同承认的泉州初代海神，昭惠庙也被称为“海神庙”。

继通远王后，晋江入海口真武庙中的真武大帝，因其具有祈雨晴、佑平安、护海航的神威，成为泉州第二代海神。郡守每年会率军政要员两次到此举行祭海仪式。

泉州第三代海神源自兴于宋时的妈祖信仰。由于妈祖故里莆田隶属于历史上的泉州管辖，泉州城南的天后宫，经宋元明清，被不断地“提升规格”，妈祖从神女到天妃，最后“升衔”为天后。随着泉州成为最大的对外贸易港口，妈祖信仰也经由泉州在海外广泛传播。

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妈祖诞辰日、九月初九妈祖升仙日，人们都会在泉州天后宫搭好戏台，举行盛大的酬神仪式，透过“百戏之王”泉州嘉礼戏（又称“加礼戏”，即“提线木偶戏”，泉语“傀儡”音同“嘉礼”），我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繁忙的宋元时期，人们在这里虔诚地拜过妈祖，祈求她保佑他们即将远航的亲人平安归来。

我随着人群，走出天后宫对面的德济门，沿着聚宝街前行，感受着那些即将奔赴海外的商人们的心情。码头上，船夫和伙计们忙碌着，将一箱箱货物搬上船舱。商贾们与家人、朋友依依惜别，家中的老者殷切地叮嘱着：“此次出行务必保佑平安、早日归来。”

宋元泉州海外贸易的“先进科技”

宋元时期的泉州，海外贸易迅速发展，已然成为海外贸易进出口商品的转运中心和集散地，有着一套完备流畅的“产—运—销”体系。据《岛夷志略》记载，元代有98个国家与泉州进行贸易，泉州外销商品有90多种，出口的大宗货物有丝绸绢缎、瓷器、茶叶、铜铁制品等；进口货物有各色香料、胡椒、宝石、珍珠、象牙、犀角等。

受益于宋元泉州海洋贸易的繁荣，德化窑迅速崛起。青白瓷、白瓷的生产技艺和造型装饰日益精湛，先进的分室龙窑筑造技术带来了庞大的生产规模。《马可·波罗游记》中记载了当时德化瓷器的盛况：“刺桐城（泉州）附近有一别城，名称迪云州（德化），制造碗及瓷器，既多且美……”

德化白瓷，以其精美的工艺和独特的造型，成为了宋元时期泉州内陆地区外销瓷窑的杰出代表。我仿佛看到德化的匠人们在精心制作荷兰人口哨、东南亚人净手军持（水瓶）的场面。宋代的德化已能根据国外需求定制瓷器，并将之大量销往古代海上丝绸之路沿线国家和地区。

据说在“南海一号”沉船打捞上来的文物中，约有1/3都是德化窑产的白瓷。西沙“华光礁一号”宋代沉船、菲律宾尼拉圣安娜遗址等一系列国内外考古发现也都表明，德化窑瓷器是宋元泉州港海外贸易的重要外销品。

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曾经赞叹：“即便地中海地区的香料中心亚历山大港，其香料贸易量尚不及泉州港的十分之一。”

宋末元初，定居泉州的阿拉伯商人后裔蒲寿庚，继承了父业，从事以运贩大宗香料为主的海外贸易。曾任“提举泉州市舶司”的他精通阿拉伯语、占城语（今越南），垄断泉州香料海外贸易近30年，官商合一，聚敛无数财富。

行至泉州城南方圆三百亩，据说都曾是蒲寿庚府邸，“待礼巷”曾是蒲氏接待贵宾之处，“东鲁巷”曾是蒲氏子弟读书的地方，这个名字取自朱熹誉泉州为“海滨邹鲁”。

“棋盘园和三十二间巷”据说是因为蒲寿庚在花园北面辟一棋盘园，以三十二名美女为棋子，听候弈棋者号令进退。“三十二间巷”则为这三十二名充当棋子的女子夜宿之处。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奢华与神秘，感受到了蒲寿庚对权力和财富的掌控。

蒲寿庚拥有大量海舶。我国出土的唯一一艘由海外返航的古代远洋海船“泉州湾后渚港宋代海船”，载重量200多吨，船上香料遗存丰富，有降真香、檀香、沈香、乳香、龙诞香、胡椒等，有学者认为这艘海船可能就是蒲氏家族的香料船。

汉以前，泉州为七闽之地。战国时，吴越入闽，与七闽土著融合，形成闽越族，善驾舟和水上船行。宋元时期，闽人的造船技术在当时更是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聪明的闽人已在航船上广泛使用水密隔舱技术，将船舱以隔舱板分隔为彼此独立且互不透水的一个个舱区，即使在航行过程中发生漏洞、漏水的问题，也不会立即影响到整个船只，从而提高了远航的安全性。

宋元时期的船只通常装备有多桅，能够挂载多面帆幕，这样的设计使得船只能够更好地利用不同方向的风力，提高了航行的灵活性和速度。

航海者也已开始广泛使用指南针进行航海，这一技术的应用极大地提高了航海的方向性和准确性，为远洋航行提供了可靠的辅助工具。

北宋后期，闽南地区还出现了一种专门记载海路的航海导航手册，称为“针路簿”或“针经”，航海者积累的航行经验记录，成为船舶出海时重要的航海指南。

南宋宗室赵汝适任任泉州市舶司提举时于“暇日阅诸蕃图”并“询诸贾胡，俾列其国名，道其风土与夫道理之联属，山择之蓄产”写就《诸蕃志》，记载了东自日本、西至东非索马里、北非摩洛哥及地中海东岸诸国的风土物产及自中国沿海至海外各国的航线里程及所达航期。

《岛夷志略》的作者是元代民间航海家汪大渊，他曾两次随商船出海,游历南洋、印度洋数十国，远航非洲，足迹广及西南太平洋，止于大西洋，为当时时代所仅有。“尝赋诗以记其山川、土俗、风景、物产之诡异”，所记多达220余地，自我国澎湖、台湾始,述及东南亚、南亚、西亚以至东非海岸，内容涉及地理位置、自然地貌、地形地势和土特物产、民情风俗等。此书则皆亲历而手记，在中外交通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价值。

为了更加便捷地实现海上交通，宋元时期的泉州不断建造桥梁、码头、塔刹，构筑起了一个完备的运输网络。

漫步在洛阳桥上，让我想起当时的泉州太守同时也是书法家、茶学家的蔡襄。这是我国历史上第一座跨海梁式石桥，被誉为“海内第一桥”，也是中国古代“四大名桥”之一。此桥未建之前，这里曾有古渡口——万安渡（也称洛阳渡），但它并不安全。“水阔五里，上接大溪，外即海也，每风潮交作，数日不可渡”，每年在这里因沉舟而死难者无数，商旅“往来畏其险”。没有安全通行保障的万安渡，已经成了泉州经济进一步发展的“绊脚石”。从宋庆历年间（1041—1048年）起，泉州的一些有识之士已开始在万安渡上筹建洛阳桥。北宋泉州太守蔡襄（1012～1067年）带领社会各界筹措资金，克服了洛阳江出海口潮狂水急、江底滩涂淤泥的困难，首创筏型基础，培养牡蛎加固桥体，历时6年8个月建成。

洛阳桥的成功修建，开启了泉州大规模造桥运动。据统计，建于宋元时期的桥梁有175座，这些桥梁完善了泉州港海陆联运设施，密切了码头、海港、城区与腹地的联系，建立起了便捷的沿海交通干线。

站在宝盖山顶，仰望南宋绍兴年间僧人介殊建造的万寿塔。这座塔不仅是古泉州港商船抵达泉州港的航标塔，更是无数航海者心中的灯塔。在漫长的岁月中，万寿塔默默地为无数进出泉州湾的中外船舶指引航路。我仿佛看到了宣德八年六月十日那一天，正在返航的郑和下西洋船队，望见万寿塔，意味着他们即将回到心心念念的家。

“众神的人间办事处”

宋元时期的泉州，不同族群、宗教信仰、生活习惯、政治见解的人们共处一城。泉州古城，不仅是商贸的中心，更是多元信仰的交汇之地。所以，人们常说，泉州可谓“众神的人间办事处”。

清源山的老君岩，老子的巨型石雕像，亦凿刻于宋代，由一块天然巨石人工雕凿而成。它的体量之大，常被人戏称为“老子天下第一”，是我国现存最大的道教石雕。

踏入泉州的文庙，我仿佛听到了历史的回声。理学名家真德秀的声音从书页间传来：“福生于俭，祸生于奢。尽力以务本，谨身以节用。”他不仅在泉州文庙留下了《劝学文》，更激励着士子们研读张南轩和朱熹的著作。年轻的士子们捧着书本，孜孜不倦地追求着学问的真谛。

走进古老的泉州清净寺，光影间人头攒动，彷佛回到宋元时期，许多蕃商将泉州作为他们的安居之所，清净寺、蕃佛寺、回教寺等地方，都是这些外国人长期聚集的地方，被马可·波罗、伊本·白图泰称为“泉南蕃坊”，这里不仅是商业的集散地，更是文化交流的舞台，见证了泉州外国族群的文化、宗教和生活传统。

清净寺边上就是泉州通淮关岳庙，建于宋代，距今已有1000多年历史，主祀关圣帝君，因1914年增祀岳飞，故称“关岳庙”。通淮关岳庙殿宇恢弘，装饰着精美的木雕、石雕和泥雕，屋脊剪瓷龙雕，造型各异，配有花鸟走兽，具有闽南古建筑的艺术风格。

在草庵，有世界现存唯一的摩尼光佛石像，一方雕凿于1339年的该教创始人摩尼的石雕造像。据说2004年，金庸先生曾到访泉州并特意前往草庵，参观这座世界仅存的摩尼教寺庙遗址，他站在草庵的摩尼光佛石像面前凝视许久后说道：“（《倚天屠龙记》中）明教存在有史迹的印证，绝不是我杜撰的。”

随着夕阳的余晖洒在泉州的古厝上，我站在古城一角，回望着这段旅程。“半城烟火半城仙”，泉州，这座活着的古城，从宋元的繁荣，到现代的繁华，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承载着厚重的文化底蕴。庙宇林立，香火鼎盛，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信仰与祈愿。

漫步在泉州街巷，这座城市，就像一个活着的博物馆，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历史的印记，蚵壳厝粗粝的外墙，意蕴悠扬的南音，古早的闽南话，都让人们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绵延不绝、厚积薄发的生命力。

图片 | 王娟

排版 | 刘慧伶

设计 | 尹莉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