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观察报
媒体
2026-06-09 16:20:49
(原标题:AI资本时代,钱变重了)
欧阳晓红/文
当埃隆·马斯克跳过IPO(首次公开发行)询价惯例,直接以每股135美元亮出底牌时,华尔街的交易员们或许还没意识到:一个旧时代的叙事正在翻篇。
熟料,这场超级IPO撞上了全球科技股最猛烈的一轮压力测试:6月5日,美国最新公布的5月非农就业数据推升了加息预期,导致美股科技股重挫;6月8日,亚太市场方面,韩国综合股价指数触发熔断,日经指数、港股与A股科技板块集体承压。
有人戏言,SpaceX(太空探索公司)不是来询价的,而是来定价的。
这并非说华尔街的投行们出局了。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仍稳坐承销席,扮演关键角色。但股票发行定价权的钟摆,在从金融中介与机构投资者的手中,滑向那些掌握核心技术、算力网络、产业链控制力与全球用户入口的超级科技平台。
这可能是“AI(人工智能)资本时代”的题中要义之一。
太平洋此岸,中国人工智能初创公司DeepSeek(深度求索)也传出首轮外部融资计划约500亿元人民币。截至目前,DeepSeek与相关投资方均未公开确认细节。
放眼2026年初夏,全球科技、资本市场罕见共振:SpaceX将以750亿美元募资刷新IPO纪录; Anthropic、OpenAI两家美国人工智能公司步入公开市场叙事;以低成本、高效率、开源著称的DeepSeek,开始拥抱大额外部资本;中国商业航天、芯片、机器人及存储等领域的硬科技企业,密集冲刺A股与港股。
这不像是普通的融资热,而像是一个新阶段的起点。
在这个时代,资本追逐下一代科技基础设施的所有权;企业争夺更便宜、更长期、更受监管认可的资本形成能力。而科技巨头试图重新定义资本市场时,后者也在用利率、波动和风险溢价重新定义前者。
摩根士丹利在2026年AI市场趋势报告中写下一句话:AI的规模,让资产负债表重新变得重要(AI’s scale means balance sheets matter again)。随着资本开支攀升,公开资本市场与私人信贷市场都将深度介入AI基础设施的投融资。
高盛的一份研究报告预测,全球AI相关年度资本开支将从2026年的7650亿美元,升至2031年的1.6万亿美元。
如果说互联网时代的关键词是流量,移动互联网时代的关键词是平台,那么AI资本时代的关键词就是资产负债表。
这张表上,公开资本市场、重资产科技,正在“进”;VC(风险投资)单独主导、泛AI叙事、低利率估值范式,正在“退”。
进退之间
“进”“退”之间,AI资本时代的雏形也若隐若现。
先看公开资本市场的进。IPO从退出工具变成产业竞争工具。以SpaceX为例,有分析指出,它更像一次“autonomous(自主主导型)IPO”实验——发行人提前确定价格,弱化传统投行询价机制,借助稀缺资产属性、马斯克影响力和指数资金需求重塑超级IPO流程。
而SpaceX上市后,它将不只是航天公司的估值锚,可能也会成为“太空通信+AI基础设施+国防科技”的公开市场定价样本。Anthropic、OpenAI若进入资本市场,则会成为基础模型公司的估值锚。谁先上市,谁就可能先定义投资人的比较框架。
再看重资产科技的“进”。AI基础设施从地面延伸至空间。2025年底,上交所发布商业火箭企业适用科创板第五套上市标准审核指引,将商业火箭企业的技术实力、里程碑成果、主管部门批准和市场潜力纳入上市审核考量。
港交所全球发行人服务主管徐经纬此前发布观点专栏称,随着香港AI上市生态正在形成,投资者首次可以跳出“AI概念股”,直接布局中国AI价值链上的前沿公司。
商业航天其实是AI资本时代向空间基础设施的延伸。低轨星座、卫星互联网、太空AI算力,本质都是下一代信息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最后看资本循环的“进”。如果说发达经济体的优势在于美元资本市场、全球指数资金、风险资本和科技巨头的资产负债表,那么我们或试图形成另一套机制:国资基金提供信用背书,产业资本提供场景和供应链,A股与港股提供退出渠道,最终让资本服务于AI、芯片、机器人、商业航天和先进制造。
“退”当何解?
首先是VC单独主导之“退”。VC也好,AI巨头也罢,它们同处一个周期的两端。VC退的是2020—2021年以来积累的未退出资产,巨头进的是2026年之后更昂贵的基础设施竞争。换言之,VC退的是上一轮私募估值周期,AI巨头进的是新一轮AI基础设施资本开支周期。
其次是泛AI叙事在“退”。有分析指出,投资人对AI公司的关注正在从用户数转向token(词元)成本、token使用量和企业端经济性。未来市场会奖励那些能用真实收入、降本轨迹、企业黏性、数据闭环和定价权证明自己的公司。
再者是低利率估值范式在“退”。摩根士丹利在5月的一份研报中指出,市场反弹由AI基础设施开支和盈利预期推动,但长期利率上升、股市收益集中在少数股票上,也给投资者带来风险。
问题是,AI资本时代并非自然生长于零利率环境,而是在资金变贵、长债波动、财政约束和风险偏好高度集中的条件下形成的。这可能意味着,头部虹吸会替代普涨格局。
钱变“重”了
特别时刻,AI巨头与硬科技新锐嗅到了什么?
诚然,当前市场仍愿意为少数超级科技资产给出极高估值,但如果长端利率上行、IPO破发、日元套息交易波动或美国加息预期持续升温,窗口是否会快速关闭?
同时,模型训练和推理、卫星星座组网、可回收火箭、芯片存储、机器人量产、电力和数据中心建设,都需要高额资本开支,竞争会越来越“贵”。而谁能以更低成本融资,谁就能买更多算力,建设更多数据中心,发射更多卫星,承受更久亏损,吸引更多人才。
AI巨头与硬科技新锐可能嗅到了资本本身正在成为护城河。在AI资本时代,领先者技术更强的同时,其资产负债表也要更强。可见,在下一个更残酷周期到来前,他们在抢占资本高地。
如果说2023—2024年是AI叙事扩散期,那么2025—2026年则是AI资本集中期。但市场能够同时接纳所有AI故事吗?市场也许会优先承接SpaceX、OpenAI、Anthropic、DeepSeek、英伟达生态、核心芯片和存储资产,而中尾部科技公司则可能会面临估值下修和融资困难。
在AI资本时代,钱变“重”了。
以前是“小而快”的钱主导,如VC投钱、企业讲故事、烧钱换流量、几年上市。现在是“大而慢”的钱主导——股市、重资产公司拿出海量资金,押注10年后才能见分晓的算力、商业火箭、大模型。
所谓“重”是指,规模、周期、资产形态之重。
在互联网时代,一个创业公司拿到1000万美元的A轮,可以活得很滋润——租个创客办公空间、招几十个工程师、买云服务、投线上广告。这些钱是“轻”的,像流水一样,流动快、消耗也快。
AI时代呢?一次大模型的训练,成本就可能高达数千万美元甚至上亿美元。资本周期则从“三五年看退出”到“十年不见回头”;钱一旦进入AI基础设施,几乎就被“锁住”了;资产形态则从“代码与用户”转到“芯片与电力”。例如,SpaceX资产负债表中的星舰原型机、火箭发动机、卫星生产线、发射台、地面站等,都是重资产。头部AI公司的资本开支是几十万块GPU(图形处理器)芯片、液冷机柜、光纤网络、变电站等,也都是重资产。
轻重之间
资本变得如此之“重”,以至于需要国家、二级市场和产业资本共同承载;而人却正在走向另一种“轻”。
钱的“重”,表现为规模更大、周期更长、资产更硬,它沉入GPU、数据中心、电力、芯片、卫星、火箭、机器人生产线和模型基础设施。
人的“轻”,则表现为价值更易被拆分,岗位更易被重组,技能更快贬值,个体更加依附于平台和资本系统。企业并不一定立刻用AI替代所有人,但已经开始用AI重新计算每一个岗位、每一项任务。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全球约40%的就业、发达经济体约60%的就业受到AI影响。高盛则估计,全球约3亿个全职岗位等量工作暴露于生成式AI自动化影响之下。
在AI资本时代,人的劳动正在被重新计价,未来或许只有少数能够驾驭模型、算力、数据和复杂系统的岗位变得更贵,而大量标准化、流程化、可度量的岗位,则变得更轻、更可替代。
从皮凯蒂《21世纪资本论》的“资本回报率>经济增长率”视角看,AI资本时代的核心并不只是技术竞赛,而是未来租金权的争夺。资本重仓基础模型、算力集群和生态入口,是在提前购买社会智能化进程中的收费权。若少数AI基础层公司形成技术领先、接口标准、数据闭环和客户锁定,他们便可能获得长期高于社会收入增长的资本回报。届时,AI带来的生产率红利将首先被兑现为股权估值、期权财富和基础设施资产价格——那么,不平等是否会以合法、市场化、金融化的形式被重新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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